我的朋友(二)

李始信是我小学同学,可他年纪比所有的同学都大,头个也高出我们一大截。每逢学校开运动会,他总是扛着旗帜,走在最前面,因此他是我们班级的骄傲。
他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亲是环卫处拉大粪的工人,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家里的杂务活几乎一个人包揽下来。每逢放暑假,他还跟随父亲去下乡挑大粪。一边吆喝着,粪要伐?五角一桶……
他功课很差,但打算盘很快,尤其做手工劳动,什么制作帆船呀,风筝呀,木头手枪,弹弓呀,样样精通。他还会织毛线,音乐小乐老师的围巾,就是他编织的。
这傢伙几乎什么都懂。他家对面是产科医院,他偶尔上墙头偷窥医生接生的情景,然后跑回来偷偷告诉几个男生。他讲得绘声绘色,俨然成了懵懂少年性的启蒙者,个个听得全神贯注,面红耳热。
有位班干部向老师汇报,他被叫进校长室,差点作开除处分,后来他父亲来说情,并将学校厕所的粪便池清理得干干净净,于是叫他写了深刻检讨了事。
李始信从此有点蔫了,因为学校里的几位年青女老师疏远了他,尤其是小乐老师将围巾还给了他,并在上音乐课时,不再叫他上来踏风琴为同学领唱。为了重聚人气,他在课余经常向大家讲鬼的故事。
我爷爷咽气的时候,正是下半夜。我奶奶亲眼看见一白一黑的影子进了院子,在葡萄棚下一闪就不见了。你们晓得伐,一个叫白无常,一个叫黑无常,他们来勾人的魂去见阎王……那个黑无常还带了铁链条,拖在地上哗拉哗拉响……
我们听得毛骨悚然,背脊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后来据说传到小乐老师那里,晚上再也不敢在学校宿所睡了。因为我们小学在一个深宅大院内,四周空旷,远处是郊野的稻田,夜晚隐约看见莹火虫在闪烁,犹如鬼火一般……
这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李始信现在个头变得比我们都矮,但肚子比我们都大。他现在承包了一个养猪场,每天清晨率领一大群猪浩浩荡荡向屠宰房进发,他就像猪头司令一样威风凛凛。每逢节假曰,他都亲自拎了一刀猪排去看望丈母娘。这个丈母娘,正是当年的小乐老师。
一见面,他总是搓搓手笑眯眯地说,乐老师,你爱吃的猪排给你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