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记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慌不择路,从水池边跳进绿化带,窜到小区的院墙下,把头伸出铁栅栏往外挤,栅栏的格子太窄,把我的肩卡住了。我缩了缩脖子,身体蜷小了许多,然后使劲地往外一探,吱的一声,铁条上的毛刺把我的背划破了,刺骨般的痛立即传遍我的身体。
顾不上疼痛和清理伤口,我沿着滨河路的人行道狂奔起来。
滨河路旁的河叫滨河,正在哗哗地流淌着,河里有大人在游泳,也有孩子们在水边嬉戏。她常常带我到滨河路散步,有时我要她抱着我,但我太沉,她走几步就要把我放下来。我喜欢看她香汗淋漓的样子。她有时爱开玩笑,把我抱起来一下子扔进河里,看我慌乱地用爪子不停地刨水,她会哈哈大笑,看到她笑,我就很快乐。
我的脖子上套着一个挂有铃铛的项圈,项圈是那棵千年树赐予我的,很神奇,只要我一动歪心思想了我不该想的,它就会自动收缩,勒得我喘不了气……在颠簸中铃铛发出急促而又惊慌的声响,听起来就像在和我一起逃命。
闪开!喂!大家都闪开! 一群人在我的身后追赶着,他们当中有人拿着棍子和绳套,有的拿着叉子和麻醉枪。如果不是我在他们前面奔逃,人们一定会认为他们在捕猎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野兽。听到吆喝声,人们惊恐地闪在了一边。我恐惧极了,想对人们解释,我不是野兽,我是金毛,是大家最温驯的朋友;但从变成狗后,除了她就没谁能听懂我说的话,他们听到的是一阵狼狈的狗叫声,甚至我张嘴说话时露出了牙齿,他们以为我要攻击他们。那群人在我的身后继续追赶着,我继续狂奔着,跑得两耳生风,跑得感觉四肢已经全无,我恨不得一下子就跑出地球。我跑得快要跑不动了,在一棵柳树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跟上来。于是我慢下速度,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
变成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成功,查阅了很多书籍,最后在《变狗记》中找到了办法,书中说要放下做人的优越感,必须像狗一样坐在千年树下许愿,愿意成为谁谁谁的一条什么样的狗,并承诺自己变成狗后一定忠诚和温驯,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会摇身变成一条狗。那棵千年树在古德拜森林里。
医生刚给她打了一支镇定剂说,估计醒了一受刺激还要复发,要想康复,必须为她找一只一模一样的狗。我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抹了抹潮湿的眼角,转身走出了医院,沿着滨河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出小城,翻过辣木拉山,我的鞋走破了,无法再穿了,就赤着脚走;翻过极目机山时,我的脚走烂了,流出了血,无人区留下了鲜红的脚印。进入古德拜森林,又向前走一百公里终于看见千年树了。从滨河路出发时,我按照书上介绍的办法,一路上边走边撒尿,书上说不撒尿变成狗后就会找不到回来的路,成为一条人人厌恶的野狗,得不到狗的优待,瘦成皮包骨,还常常被人驱赶,终日夹着尾巴希望被收养。
我在千年树下,双手撑地,像狗一样坐了七七四十九天。我想变成一条狗,我给千年树磕了一个头说。
想变成什么样的狗,比熊?贵宾?还是猎犬?千年树说。
我想为她变成最温驯最忠诚的金毛,和她以前养的那条一模一样。好吧,就成一条金毛,千年树说完就抖了抖身子,一张狗皮从树上缓慢地飘下来,披在了我的身上。我终于变成了一条金黄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狗。
她和我算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在滨河路边捉昆虫,玩水,还在某个夏天和我一起下河洗过澡。她长得可乖巧,但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听大人讲她是她母亲在滨河路河边的一棵树下捡到的,那时她躺在一个破烂襁褓里饿得不知道哭了,她之所以那副病怏怏的样子,都是因为从生下来就挨饿受冻,没有母乳造成的。我不知道大人们说的是真是假,也无法去考证,但这些都丝毫不影响我们在一起玩耍。到八九岁时,她就懂事了,已经完全相她是从河边捡来的,不再爱说话了,有时候会独自抛下我到河边玩石头,她把自己孤立起来了。我十三岁时开始暗恋她了,送她发夹、奶糖,文具,有时候送她布娃娃,她都不要,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我,只喜欢她的的同桌。那时候,很多男女同学同桌喜欢在课桌中间划一条线,如果男同学的胳膊越界了,女同学就会用笔尖或圆规扎,教室里常常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但她的同桌从来没尖叫过。我从不敢说出我喜欢她,一直到高中毕业,她已像一粒种子深埋在我的身体里了,只需一滴雨露就要发芽长出来。后来,她果然嫁给了她的同桌,两人生育了一个男孩。我偶尔看到他们一个拉着孩子,一个牵着一只金毛在滨河路散步,看起来她生活得很幸福。但我没有办法把她从我的身体里抠出来。其实,我们遇见只是相互笑笑,或者打个招呼,但我每次散步时还是希望能遇见她,甚至有时我希望她的老公不要她了,这种罪恶的念头刚在脑海里一闪就被我掐灭了,我爱她,不希望她痛苦,我把她默默地埋在我的身体里也就知足了。
再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披头散发,已经疯了,她脱光了所有的衣服在滨河路上手舞足蹈,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儿子,我的儿子……呜呜……”,有人上去想帮她把衣服穿上,她一把拉住开始又哭又咬:“还我儿子,还我儿子,你把我儿子杀死了”。人们把她的手掰开后,她又扑到地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儿子……”。
真不敢相信,现在的人怎么这么脆弱?一只狗被压死就疯了,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这个女人怪可怜的,人群里一个老人说,她是我们小区的,从生下来就被父母扔了,长大嫁了个男人倒过了几天好日子,但去年因为儿子掉河里淹死了,男人怪她没有照管好,经常打她,前不久把她离了,她那时就变得有点恍惚,我常看到她牵着一只金毛在小区里转悠,有时还蹲下来搂着金毛叫儿子,说什么天黑了该和妈妈回去了。
我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坨肉。
我扒开人群,给她穿上衣服,她一边撕咬我,一边叫着要我还她的儿子。我感觉不到胳膊疼痛,但我哭了。我搂着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好起来。
从古德拜森林回来后我就不叫唐以洪了,我叫金毛了,浑身的毛金光闪闪,和她原来宠爱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到她的小区去找她,一只小泰迪说她又被送进了疯人院,它亲眼看到人们把她塞进了120,她的手和脚被捆绑着。“嗖”的一声,如一支箭 ,我射出了小区,朝着疯人院的方向在车流里穿梭,躲过车辆的碰撞和碾压,到疯人院门口时,我像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汗水水顺着毛往下流,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大遍。
看见门口来了一条狗,两个保安挥舞着棍子过来了,他们怕我闯进去,要把我赶走。我是金毛,我去看望我的亲人,我对他们说。但他们听不懂,仍然朝我挥舞着棍子。我一边躲避棍子一边朝他们摇尾巴,把我所有的温柔都显露出来,甚至我将两只前爪收起,站起来给他们表演直立行走。趁他们欣赏我的表演分神时,我迅速冲了进去。
她在住院部二楼的一个床位上,两个护士正在给她喂药,其中一个护士按住她的头,另一个护士按住她的手,她啊啊地叫着,摇摆着头,把牙咬得紧紧的,就是不肯把药吃下去。护士都累了,彼此摇摇头把手松开了,她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又哭又笑,甚至抱起一只毛毛枕头叫儿子,然后把枕头扔到地上说,坏蛋,全部是坏蛋,啊,啊,坏蛋不要我了……滚,你不是我儿子,她语无伦次地一边说着一边用脚把毛毛枕头踩成了大花脸,然后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半跪在她的面前,用前爪捧住她的脸,用舌头舔她脸上凉凉的泪水,我也舔到了自己咸咸的泪水。
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没死,当她睁开眼睛看到我时,一把搂住了我,紧紧地搂住了我,搂得我快无法呼吸了。是的,妈妈,儿子没有死,儿子不是在你的面前吗,我流着泪说,我也紧紧地搂住了她。儿子,别哭,我们回家吧,她边说边把头靠在我的头上。她就这样安静下来了,被惊呆的护士这才缓过神来,刚才在后面追我的两个保安站在门口也惊呆了,他们没想到一条金毛让一个疯子平静下来了。半月后,她奇迹般康复了,在大家错愕的眼神中,她带着我走出了疯人院,回到了家中。
从此,我们相依为命,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爱着我,给吃最好吃的,穿最漂亮的衣服,夜里还搂着我睡,出门也带着我,有时在小区散步,有时在滨河路散步,她常常突然抱起我,把我扔进滨河里,看我在河中慌乱地刨水,她笑得前俯后仰。有时散步会遇到她的一些熟人,他们也喜欢我,常常蹲下来抚摸我的额头和脊背,或者拧我的耳朵,我把拧耳朵也当成了一种喜欢。我最喜欢和她去买菜了,我背着菜篮,用后脚站起来,她拉着我的前爪过马路,如果有车离我太近了,她会把我往她的身边用力拉一拉,拉我的时候,我感到了温暖和愉悦。
有一次买菜回来刚到大门,一个物管就指着我问她,为啥不拴绳子,她生气了,说,你看见过谁把绳子套在自己儿子的脖子上,你会吗? 其实,她不知道她叫我儿子时我的心有多痛,她可是我做人时一直暗恋的人啊,她像一粒埋在我身体里正在发芽的种子,我想叫她亲爱的,甚至叫老婆,但不敢,一有这个想法,脖子上的项圈就一阵收缩,让我难以呼吸。有时,我们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忍不住,想亲她的嘴巴,刚把头伸过去,她就用手遮挡住了,我也会突然感觉脖子上的项圈又把我使劲地勒了一下。
在那里!它在那里!别让它跑了!一声吆喝把我从记忆中吓醒。那群人又追赶上来了,不知他们从哪里弄到了电动车,他们朝我快速地逼过来。糟糕,我的背还在流血,都快精疲力竭了,肯定跑不赢电动车。我灵机一动,一转身从滨河路跑到进一条小巷里。拦住它,拦住它,他们仍然在后面追赶。
我撞翻了几个水果摊位,又撞翻了一个小吃摊,遍地都是滚动的水果和蠕动的粉丝,我顾不了那么多,必须没命地逃,我知道被他们抓住了没好果子吃,在小巷的尽头,一个人用自行车拦住了我,我认得他,在滨河路散步时,他还摸过我的头和背,拧过我的耳朵,还给了一把狗粮,夸我忠诚温驯和懂人性,我也给他摇过尾巴,站起来用前爪拥抱过他,可没几天他就变脸不认人了,想帮他们把我拦住。绝不能让他给逮住,必须想办法智取,我心想。于是,我不再摇尾巴,我张嘴露出犬牙,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朝那人慢慢靠近,然后用力一跃而起,作势飞扑过去,那人受到惊吓,跌坐在地,我趁机逃进另一条巷子,那群人依然骑着电动车在身后穷追不舍。
转了几个弯,我进入到另一条小巷。巷子幽深,只能容纳一人通行,那群人只能在巷口眼睁睁地看着我越跑越远。途中,我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很大的洞口,以为是往河边排水的下水道,为了防止那群人再次发现我的行踪,我钻进去了。洞口下面并不是下水道,是一个半人高的通道,没有灯光,我摸索着往前爬,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才到通道的尽头,我看到通道外面的阳光了,阳光像是得病了,煞白煞白的。通道口的出口,立着一块长方形石头,上面写了一个“界”字。石头上怎么有个界字呢?我收住脚步,躲在石头后面朝外面张望,我看到了一个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驯狗国。我心里一惊,怎么到这个国家了?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该国的人们世世代代以驯狗取乐为生。
顺着牌坊向左看过去是一个露天娱乐场,几个人在那里喝酒,他们身旁都跟着一条狗。离他们不远处有一个舞台。我很好奇,屏住呼吸继续张望。几分钟后,我看见有一个人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上舞台,那人对着刚才跟在他身边的泰迪招了招手,泰迪立即跑到了他的面前。他叫泰迪躺下!泰迪于是就躺下了;他叫泰迪跪下向舞台下的观众磕头,泰迪看了一下观众,又可怜巴巴地看了看那人,像在乞求能不能不跪。那人朝泰迪瞪了瞪眼,泰迪立即抱着脖子在地上打起滚来;我看见它的脖子上也有和我一模一样的项圈……泰迪受不了项圈的收缩,终于开始跪着向舞台下的观众磕头,观众发出愉悦的笑声,朝舞台大把大把地抛着硬币……我有点忍不住了,想冲出去把泰迪从舞台上抢过来,但一想到自己也是一条狗,惊出了一身冷汗,只有悻悻地离开界石,转身朝洞口爬回去。
被那群人追赶前我正在小区里陪她散步,在小区里散步的同类有很多,比如泰迪,爱丽丝,比熊、贵宾、巴哥,土妹儿,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
小区有点陈旧,有假山,水池、绿化带和比楼高的树木,是一个适合起居和散步的地方,只是每天早晨和下午,出来散步的多数都是一些老年人,宠物狗在他们前面走走停停,像在带着他们散步;我曾看到一个老奶奶,坐在小区的一把椅子上,抱着一只泰迪边亲边叫儿子,当泰迪仰起头亲她的皱纹时,她把泰迪抱得更紧了,我还看到过一只贵宾抬起前爪给一老头敲腿,他把贵宾叫女儿。真的,在小区里,很多主人都把我的同类叫儿子和女儿。
她终于走累了,坐在椅子上说,你到水池那边去玩吧。其实我也累了,水池边凉快,想躺下小睡一会儿,但是躺下不久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一辆卡车开进了小区,卡车上放着两个铁笼,一群人拿着捕狗的工具在小区里横冲直闯,见到没拴绳子的宠物就是一叉子按倒,然后挑起来扔进笼子里。哭声和叫喊声让小区沸腾了,那些被扔进笼子里的同类可怜巴巴地叫着爸爸妈妈救救我,一些老人叫着还我儿子,还我女儿……
这种场面她是有预感的,自从那天隔壁小区的一条没拴绳子的恶狗把一个小女孩撕成重伤,她就担心我被牵连。那晚,她说从明天起你就不要到楼下了,隔壁区的一个小女孩被一条没拴绳子的恶狗撕成了重伤,正在重症监护室治疗,说不准明天全城就要捕杀恶狗,对一些没拴绳子的要进行捕捉。
“这件事与我们宠物无关,要怪那些把恶狗当宠物的人”我心存一丝侥幸。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已被那群人围在水池边。看我块头大,他们不敢靠近。尽管我不停地给他们摇尾巴表白我的温驯和善良,他们还是用叉子棍子瞄准我。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就说,我自己进去吧,但是他们还是一叉子把我按倒,挑进铁笼里了。我被摔得眼冒金花。
她在惊恐中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我还看见她在悄悄地靠近卡车,却被一个持棍子的人拦住了,让我最后一次看看我的儿子吧,他那么善良温驯,你们要把它送到哪里去?她在求那个人。她离我越来越近了,那个人在继续阻止她,让我和我的儿子说一会儿话吧,好吗?那个人终于同意了。
她并没有和我说话,她突然伸出手打开了笼门。我一下子跳下车,在水池边打了个滚,然后弹起来,像一道金光朝院墙射去,同时我的身后响起起“抓住它,抓住它”的叫喊。她也在大声喊:“有多远,跑多远。”
由于奔跑的幅度太猛烈,我背上的伤口越撕越大,血顺着毛发不停地流,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一阵阵传遍浑身的剧痛,于是,我在河边坐下来,清理伤口,咀了一些草浆,糊在上面止血,但还没有完成包扎,那群人又追上来了,我慌忙地打了一个结,继续沿着河边逃命。在河里洗澡的人们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或许,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只丧家之犬。这样逃命,太累了,我真想停下来好好给他们解释,我很忠诚,很温驯,我的祖宗八代都对人畜无害,并且对他们说我是由人变成狗的,看在我曾经做过人的份上,放我一马。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在小区里我亲眼看见一支巴掌大的比熊一样被挑进了笼子,何况我这么大的块头。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痛了,那群人离我越来越近。在一转弯处,我迅速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丛里,屏住呼吸,看他们从我的面前跑过。不一会儿,他们又返回来了 。
怎么转眼就不见了,持麻醉枪的说。
肯定躲在芦苇丛里了,我们找找,持棍子的人说。
这么大一片芦苇怎么找,万一它突然扑出来了咋办,算了,还是先观察下它在什么位置,持叉的那个人说。
他们开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吸烟,我躺在芦苇丛里更不敢动了。
一会儿,那个持叉的人又问,你们说那些被拉走的狗都会攻击人吗?
其中一个回答说,狗的脸上又没刻咬人和不咬人,谁知道会不会咬人。
又过了一会儿,持棍子的人说,这条金毛找不到就算了吧,听说金毛温驯不攻击人。不,它没栓绳子,没栓绳子视为野狗,再找找,万一攻击了人我们无法交代,持叉的人说。
快看,那个娃儿好像不行了,在往下沉。我迷迷糊糊快要瞌睡时,有人把我惊醒了。走吧,我们去救救他。怎么救?会游泳吗?万一它趁机跑了咋办?那几个人在商量。透过芦苇缝,我看见几个孩子赤条条地站在水边喊救命,有人正在把一支芦苇伸给在水中挣扎的孩子,但芦苇略微有点短,孩子抓了几下没抓住,或许是挣扎的缘故,他离芦苇越来越远了,只看到他的头发在水中冒上冒下……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拍视频,有的大声喊救命,有的在报警……多好的机会,我以为可以趁机逃走,嗖地一下从芦苇丛里窜了出去。但不知为啥,我没有沿着河边跑,我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顺着芦苇荡冲向孩子落水的河边,我的眼睛也死死地盯住在水中漂浮的那撮头发。在人们还没有回过神来,我扎进了河中,朝着快要溺亡的孩子游去。
我感到伤口很痛,像在被什么东西撕咬,我看到身边的水被染红了。我抓住正在下沉的孩子,咬住衣领,驮向岸边,岸上突然响起了欢呼,看,金毛,那是一条金毛,金毛在救孩子!
听到呼声,我很激动,以为救下孩子自己也得救了,人们会因为我救了孩子的命能看我他的温驯和善良,不会再追究我拴没拴绳子。
游到岸边,人们从我的嘴里接过孩子。我累得精疲力竭了,正要爬上岸,那把叉子一下子把我从水中挑起,然后按倒在河边,一个人死死地拽我脖子上的项圈。我拼命地挣扎,越挣扎项圈就勒得越紧,差点就窒息了,好在我的力气大,终于从那群人手中再次挣脱了,沿着滨河路继续奔逃。后来,我跳上了一辆工程车。
极目机山的山顶上,凌云寺悠扬的钟声在微风中像流水沿着石梯往山下流淌。寺内,我跪在一个大师的面前。
大师眯着眼睛,一粒一粒缓慢地数着挂在脖子上的一长串佛珠,反反复复地数。我已经跪了整整一上午,想求大师帮我解开拴在脖子上的项圈,我不想往后余生都感觉被什么捏住了脖子。
为解开脖子上的项圈,我想了许多办法,比如用锯子锯,用火烧……都不行。后来,我想起曾路过极目机山,那里有个寺庙。四大皆空的大师一定会帮助我,于是我来到了凌云寺。
善哉,善哉,施主已跪了不少时辰,有何烦事需要老衲指点迷津?大师终于睁开了眼睛,一脸慈祥地问我。
大师,能否为我解开脖子上的项圈。我向大师磕了一个响头接着说:”我只想做一条不戴项圈的狗。
阿弥陀佛,施主脖子上的项圈已入肉入骨老衲无能为力。
我似懂非懂。茫然地看着大师。
善哉,善哉,请施主移步跟随老衲。大师说完转身走出寺庙。
我跟随大师来到一棵树下。树下躺着一头牛,没有戴枷,也没有鼻绳,但一听到我们的脚步就立即站起来,围着树转圈儿,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好像还被绳子拴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