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世界的勇气
苏东坡在《留侯论》中起笔就为“勇”划定了一个界限: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若是细究苏东坡讲述的“大勇”,还需要一个对立面才会显现出来,这种大勇具体的使用,是面对生活的勇,而不是生活本身的勇。古文中的“勇”与现代汉语中的“勇气”在表述上不尽然一致。
在苏东坡讲述的“大勇”的基础上,我觉得还有一种勇气-----发现世界的勇气。或许是由“天下”到“世界”的嬗变中,“勇气”一词的滋味与层次更加丰饶,也更多变。
纳韦德•凯尔曼尼的《沿坟墓而行》一书的最后一节的标题是:启程。这一节的内容选自作者的另外一部作品《你的名字》。在这部分节选的内容中就讲述了“发现世界的勇气”中的一种。在《沿坟墓而行》一书所展示的复杂世界来自纳韦德•凯尔曼尼观察。但这种有意识的观察背后,不全然来自纳韦德•凯尔曼尼一个人。“这种意识还有其他的遥远的根源,一个漫长的历史,我正在阅读这个历史。它的形成有赖于坐着马车从伊斯法罕到德黑兰的祖父,有赖于我的曾祖父,我带到办公室贴在书桌旁边的照片上的男人:他在照片正中间,缠着头巾,露出牙洞大笑,是他,将儿子送去美国学校上学,尽管他自己在告别的时候和其他亲戚一样痛哭流涕------他也会扪心自问,他是不是为儿子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也许纳韦德•凯尔曼尼要暗示的是,这种在他身上迸发出来的有意识的观察,至少是历经了三代人的选择和努力之后才开出一朵花,结成一个果。也才有了纳韦德·凯尔曼尼和他身上的头衔——德国伊朗裔记者、散文家、游记作家和东方学家。也才有了这本沉重和冷静的《沿坟墓而行》。
用五十四天的观察去发现世界存在的一种形态,除却“复杂而多变,纠缠而诡谲“之外,快乐和祥和只是零星地点缀在这五十四天中。大部分的内容都遍布着“冲突”和“不安”。对于读者而言获得的直接感受可能就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吵闹”。但这正是在发现世界的会同时意识到的问题。世界的丰富、无序、不确定、变数、复杂、魅力、善与恶、罪与罚、仇恨与热爱、光明和黑暗…..它不讲道理,它不可预测,无法捉摸。而我们的发现也必须要基于世界的辽阔才能得以实现。而辽阔也必须借助于多样、不同的观察才能建立起来。发现世界的勇气也许就是看到种种与自我经验的冲突之后,依然还能认为-----“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发现世界的勇气就是与自我经验不断的产生冲突,并最终意识到我们的共同之处远远大于我们的分歧。尽管这一点非常难!
纳韦德•凯尔曼尼在阿赛拜疆-亚美尼亚停火线两侧与对峙的士兵对话就显示了这一点。亚美尼亚的士兵有什么生活目标,想得到什么?他们只是说想要一份工作,建立家庭,有自己的住所,都是很普通的目标。阿塞拜疆的士兵的回答基本也一样。但是当纳韦德•凯尔曼尼问他们,你觉得敌方想要什么的时候,两边的年轻人都说,“他们想要的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想摧毁我们”。虽然距离如此之近,但是双方都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不相信、不知道对方想要的其实和自己没有差别,其实都是一些非常平凡、普通的愿望。
发现世界的勇气获得的可能并非都是“静水流深”或是“岁月静好”模式下的答复。或许正是这种发现,才能助长此种勇气的滋生。而不再使用一种“自以为”或“误以为”的假设方式去发现只是自己想看的世界。也基于此种发现世界的勇气,我们发现:当我们了解的愈多时,理解反而会愈少一点。这种认识上的偏差会不会变成更有胆量发现世界的勇气呢?看造化!
《沿坟墓而行》的原著是德语作品。这部书的中译本在衔接德语与中文之间的沟壑时已尽力了。不过仍然可以借助中译本去体会德语的冷漠、精确和婉转。五十四天的叙述中随处可见像海德格尔所阐明的那种对立明显的思辨:“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沿坟墓而行》的行文中有些反差巨大的描述,让人不能轻易在相关联的两者之间找到彼此的呼应和落脚点。
有意思的是,《沿坟墓而行》的中译本显示出“索恩丛书”这个名字来。以此作垫脚石,我们将会看到“索恩丛书”中还包括《西方通史:从古代源头到20世纪》(套装全3册)、《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昏暗时代的生活艺术》、《自由的流亡者:永失美国与大英帝国的东山再起》、《必然帝国:新世界的奴役、自由与骗局》、《于尔根 哈贝马斯:知识分子与公共生活》、《莱布尼茨、牛顿与发明时间》、《梅特涅:帝国与世界》…..等等一系列德语著述居多的书籍。如果我们还记得德语在19世纪和20世纪时在人类思想世界绽放的异彩的话,那么这些著作也代表着一种一如既往的水准,以及一个新世界。
从一本书进入一套丛书,就像是世界渐次显现的缓慢过程。参照《沿坟墓而行》所发现的世界,在《索恩丛书》面前则成了小巫见大巫,世界一环套一环,须弥山藏于芥子间的同时,大千世界也建筑在须弥山上。
《沿坟墓而行》中对于在发现世界时抱有的质疑不会因书而得到解释。但我们的勇气在于就是对知识的渴求,对世界的渴望,我们的抱负和美德,以及我们知道有一个世界存在的认识。发现世界的勇气不是用来证明什么,只说明了此种勇气存在的可能性。这一点反倒让我想起严复翻译《天演论》时的勇气: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几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人功未施,其借征人境者,不过几处荒坟,散件坡陀起伏建。而灌木丛林,梦茸山麓,未经删治如今者,则无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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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阅读都会迈向辽阔!《短书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