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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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天,心也被润湿了,想起雪山下自己的家,小时候的家。
小时候的家很大,有高高的白杨树,残缺的土院墙,还有北方那炽烈透明的阳光,穿透力极强,光线里的微小尘埃看得一清二楚。
土墙太矮,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一个边界线,界定了线内是我家的私人地盘,所种的各种植物都是我家的。
但是,无论是土柳树枝还是杨树条子,总有入了别人眼的,总有些人不经主人同意就来攀折,用长镰刀砍下来枝条,他们或做柳笛吹响,或者编成筐装东西。
于是,我家的大树都长得很高,枝叶都长在三米往上,主干矮处的枝条一根都没有留下。
偷砍别人家树条的行为都是背着人进行,等我们放学回来发现了,除了生气真的无可奈何。骂人,父亲是不许的,找别人算账吵一架,这点事好像还不够撕破脸的级别。所以,善良的父亲一般就退让了,假装不知道是贪心的邻居干的。
他们在削大树的时候,还会误伤我种的小树苗,砍断了小树苗的头,用不上就丢在一边,这种是令人最生气的。
我捡起小树苗的头,把它们接回去,用绳子扎紧树头和树干的连接处,多缠几圈,不怕风吹,就这样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嫁接。
大概是处理及时,印象中的小树苗都被救活了,都长成了大树,只有连接处还有斜斜的疤痕,提醒它们曾经逃过一劫,不然早早就变成了柴火。
家里的树条没有了,父亲会去很远的红柳沟砍树枝回来,用树条子编筐。
去红柳沟得用母牛套上拉拉车,父亲赶着牛车一来一回,就得半天工夫。
在初春咋暖还寒的雨天里,父亲会点上莫合烟,坐在屋里编筐,身旁一堆枝条,粗细分类,各有用处。等我们放学回来,家里就会出现成品或半成品的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
这给烙下我一个深深的印记,日子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庄稼蔬菜和水果是地里长的,可以吃饱。树木花草也是地里长的,尤其是树,极其有用,可以编筐,可以做家具,还可以搭土墙上当房梁檩条盖房子。草可以喂鸡鸭鹅、猪牛羊,后来变成了肉和奶。只有鲜花大是给人养眼的,看见花人觉得日子就美好。老奶奶们还会采花做染料染白布,小姑娘们会采指甲花染漂亮的指甲。
土地,是所有一切的根源和来处,所以学习成语“寸土必争”时我热血沸腾,恨不能横刀立马去替国家开疆拓土。
当老师说“知识改变命运”时,这时书本好像是至高无上的天,我们只有搭上知识的云梯,离开蛮荒土地的束缚才能飞上云天。
我疑惑了,但是还是按照书本的指引出走了半生。我飞上过万米高空的云层,壮观美好,但心里不踏实,降落后,深刻体验到了“脚踏实地”的安全和愉悦。
我去过深海航行,见过无边无际的大海在星光下荒凉着,月亮就像巨大的探照灯照着我内心的惶恐,我挤在船舱里,隐藏我的恐惧,和同伴说着没有营养的话。
上岸,是我那时惟一的追求。从此,无论怎样虚幻的爱情我全都放弃了,“漂洋过海来看你”这样的浪漫不再属于我。
我又开始像父亲一样追求土地一样实在的东西:比如朴素的不难为别人的感情,努力生长的生命力,不惧怕失去的宽容,不惧怕重建的勇敢……
书本被我从天上拽下来了,就像雨水融入了大地。
几年前,学习群里一次大辩论,一个牛津学者在群里发表议题,他说中华文明的根源早已断绝,已经消失在历史的云烟里,他说我们没有了信仰。
那天的我被点燃了,恍若神明附体,旁征博引,和他辩论了一个多小时,终将他斩落马下,我都不知道自己记得这么多东西,从此得了一个雅号“图书馆”。
能与河图洛书沾边的美事,我肯定厚脸皮照单全收,权当给自己的美好祝福。
恍惚中,我父亲的莫合烟味飘来,曾经我们父女也经常这样辩论,一开始我输多赢少,后来就反过来了。
也是在这样的雨天,他说着当时看来无关紧要教育我的话,我会听,也会怀疑,就会争辩。
这或许就是我们文明的一种模样,长在土地里,循环在家庭里,人人善良自律,努力生生不息,诚心正意但毫不畏惧。
在我们的文明里,形式是多变的,服装也许不统一,但对家国的维护,在土地上种植,让日子在手中开出花来,家庭热气腾腾烟火里,用祖先的话谆谆教导孩子和自己:做个汉子,做个好人,做个好官,做人凭良心……这些一直都在,宛若灶火,闪烁在每一个时空的中华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