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吻了我一口
从华西医院出来的那个下午,空气有点燥热。医院门前的小街,依然人流如织。穿梭在拥挤狭窄的街道上,满眼是焦灼沉默的人们。我猜,他们心里应该都担负着自己或者亲友的病情吧,不然怎么满大街一张笑脸都没有。而我不幸跻身其中,实在意外。
我得了癌症,医生刚刚告诉我。这怎么可能呢?我的健康有目共睹,迄今为止,医院于我几等于虚设。不过是个普通的甲状腺结节,怎么就‘癌’了?
我会死吗?当然,总是要死的,可是死在59岁这个年龄,是不是早了一点?抬眼看看天空,夕阳余晖黯淡无光,把口罩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呼吸顺畅了一点。
我并不是个执着于长寿的人,对我而言,生命的厚度永远胜过长度。很多时候,寿多则辱,我也不想在暮年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更不愿听人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满以为可以掌控的未来,突然间由二十年缩短为十年、五年、三年、一年,甚至是三个月……
当死亡突然叩门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没有准备好上路。
都说甲状腺癌是最温柔的癌,却少有人知道如果你不幸是其中的髓样癌或者未分化癌,一样要命。
从医院走向地铁口,脚步有点凌乱。一步一步踩下去,忧伤的心情结实又清晰。如果只能活三个月,告别时我会不会遗憾?
会的,我肯定。
我热爱这个美妙精彩的世界,那些舞动在天地间的山峦湖波,沙洲洋流,那些流光溢彩的晨曦与晚霞,还有五彩缤纷的花花朵朵,以及看不够的云卷云舒。永别了,我不舍。
我热爱前人遗存的文明精粹,艺术瑰宝与优美的音乐,绝妙的诗篇与飞舞在辞章里的灵魂,还有刚刚踏入的茶世界。永别了,我不舍。
我热爱我生命里的重要他人。和他们相处相知相爱的日子多么美好。谈天说地也罢,狂歌曼舞也好,暴走天涯或是围炉夜话,举杯畅饮或是细诉衷肠,那么真那么诚。永别了,我不舍。
想象着那些一直爱着我的人们,和我的遗体告别,他们的心痛,我已能提前感受。我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一个失信的人,蓄意破坏了我与他们之间的约定——一起共赏流岚共担风雨,或者只是一起喝杯茶聊聊生活琐碎。死亡将会使我变成一块炭火,把我们一起憧憬过的锦绣未来烧出一个大窟窿,我害他们手足无措,陷入无助与悲痛。这样的事,我怎么会做?
但是,如果命运已经做了安排,我又如何能够抗拒?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优雅地告别。
回家的路程大约有四五十分钟,我用这点时间,迅速回顾了59年的岁月,遗憾难免,更多的还是幸运。爱过,也被深爱过。感恩命运的馈赠,由衷。
一个月后,手术成功完成,所有术前担忧的后遗症如声音嘶哑头晕恶心浑身乏力伤口剧疼之类的症状都未出现。我没有死,癌症只是吻了我一口。术后第三天,我顺利出院。
也许是感恩的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从诊断到治疗,一路所遇皆是幸运。幸遇华西最顶级的医学专家,幸遇华西最好的护理团队,幸遇一众最活泼友善的病友,还有一群场外助力的至爱亲朋。我好像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而是去华西医院体验了一把VIP住院,再顺便收割一大堆来自远远近近的关怀与体贴。
回家那天,我调侃先生说,糟糕,给你娶新媳妇的安排落空了,抱歉哦。先生鄙夷一哂,表示不屑。我又转头告诉女儿,术前来不及写遗嘱,不过那天我交待你的事,还是作数哦。女儿笑嘻嘻答曰,把你的骨灰撒在山青水秀的茶树下嘛,记到了。
米兰·昆德拉说过,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当癌症突然来袭,我比任何时候更深地体会到个中喻意。如果死亡不可避免,唯有对活着的日子心满意足,告别才不会那么难过。
最温柔的癌症吻了我一口,我知道这是命运之神特意来提醒:余生可贵,爱你所爱,不辜负。
取一泡流香涧肉桂泡开,让自己浸入芬芳的溪谷。身后的音乐轻盈悠扬,随手翻开沈周画集——感谢命运恩宠,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2023/7/19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