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世闲言》-667
年底了,办公室的人走了大半,留下的也心不在焉,打发日子罢了。问过好几位同事,回家晚的原因大致相同,都是受不了家人亲戚的“嘘寒问暖”,以及邻里朋友的“虚与委蛇”,喝酒,打牌,吹水,不外乎此。
同去年一样,我也是主动选择了晚回家,晚回有晚回的好处,我乐在其中。毕竟只是晚几天回,又不是不回。自工作以来也有小二十年了,印象中只有一次在外面过阴历年。那是来深圳的第一个年头,年底刚好结束了第一份工作,在找新工作的时候又四处碰壁,心情很是不好。最主要的是口袋里没钱,本着一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心情,于是就留在了深圳。住在龙华一同学的出租屋内,还向宏伟哥借了600块钱才把那个不痛快的年熬过去。当然,隔了十七八年再去看这次经历,也就稀松平常了。即便在深圳这样的一线城市,我偶尔也能在停车场或者桥底看见铺张地垫就睡觉的人,至少当年的我还没这么惨。
一转眼,自己也是年过四十的人了,按孔子“四十不惑”的标准来看,应该是对很多事情都看得通透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社会愈复杂,人事上的不如意就越多,结果就是欢悦的事情减少,感伤的事情加多,连带着对过年也没那么期盼了。我属于贫家小孩,记得当年我们家每年都会养猪,而这猪钱就是第二年全家人的“银行”,包括给姐、弟和我交学费、买书和一些必需的学习用具。饶是如此,家里也常常借钱借米。越是条件不好就越盼新年快到,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有新衣服穿。在我们盼着过年的同时,做父母的是否会因为想到债务关系而感到害怕呢?多半会吧!只是作为孩子,我们想不到那么远。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死屋手记》里说,“有些囚犯会一连几个月埋头苦干,仅仅为了在某一天能把全部积蓄花得一干二净,然后又在新一轮纵酒狂欢之前苦干几个月。”这让我想起村里的有些人(以他们的见识和认知看,跟囚犯也并无二致),他们在外辛苦一年攒下几万块钱,只为回家打几场牌,毫无悬念地输个精光,然后第二年从头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这一类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来看待他们的人生。或许各有各的过法才是最好的诠释吧。
生活有的时候确实太难,经历完半生,颠沛流离、冷暖尝遍,在没有归属感的异地工作多年,故乡只能用来过年。尤其是近几年,有太多让人焦虑的事情,独裁、愚昧、地沟油、关系网,觉得世界黑暗,毫无道理可言……很多让我心动过的车水马龙,现在甚至让我感到厌倦。不要说让自己快乐的能力,有时就连最基本的表达欲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多曾经最熟悉的人,变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很多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在经年过后,变成了无话可说。那些说着改天有空儿见面好好聊聊的人,微信的聊天对话也仅仅停留在了无数个“最近怎么样啊”“改天聊聊”和“过年好”的页面上。于是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待着,爬山、打球、看书,一个人做也很有意思。就在前不久,我将微信昵称改成了“渐行渐远”,这个社会在文明的另一端渐行渐远,而我,也跟大部分曾经熟悉的人渐行渐远,这好像是没有法子的事,但我并不悲观,我会用心地过好每一个“今天”。
行文至此,想起老树的一张画,上面有他的几行题注,内容是:“无论贫富贵贱,纵使海角天涯,有事以后再说,过年先回老家。”再过两天,便回老家,去见见我那辛劳的爸妈以及可爱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