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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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没能逃脱命运的追杀。我在五十年的生涯中颠沛流离。
那天晚上,我沿西京路往东走,想去邯郸路上的八角亭喝一杯。八角亭是一家既供应咖啡,又供应茶水,还供应酒水的地方。那里人来人往,异常热闹。邯郸路是一条偏僻的清寂街道,远离城市中心。八角亭是邯郸路上唯一一家夜饮店,到了夜里,当门前的几盏红灯笼一起点亮时,整条邯郸路才真正进入清寂的黑暗。
我不知道来八角亭夜店的都是些什么人。这里不提供赌博和色情。来店之人多不言语,各自坐在被分割成豆腐块一样的小桌前啜饮自己喜欢的饮料。知情人把八角亭的热闹称之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热闹。
我并不时常来八角亭,或者说我从未来过。关于邯郸路的一切我都是听来的。我还听说邯郸路是一条充满梦幻感的街道,它被阴阳两界的畸零人同时霸占。我一直都在设法避开它。但今晚似乎是个例外。因为通过多方打听和了解,我想把一块钻石牌腕表送到八角亭,交给一个我素不相识却可能是需要它的夜游神。八角亭最容易让我实现这一愿望。
我在西京路中段的凤凰山路口忽然改变了方向。那个路口的左侧有一个小型广场,叫惶然广场。关于广场的名字,曾引起一些人的不安和异议。他们曾建议政府把广场改名怡然。政府在征求专家意见之后,否定了那些人的建议。因为据专家考证,广场中心的那个形势有些圮危的小圆亭始建于元初,是一个古迹,广场因亭得名。
每到晚间广场边上就停一辆山东牌照的比普通卡车还大的变型拖拉机。那是一辆卖水果的拖拉机,水果摊传来收音机说评书的声音。我记得我第一次走向拖拉机时,仿佛断续听到收音机里说:
他并不习惯夜行,前方……那是个危险的区域。
那一年的夜晚,我像今天一样,忽然之间,不由自主走向那辆卖水果的变型拖拉机。
我起先是蹲在广场边路牙上吸烟,后来觉得腿有些麻,于是就站起来在广场边缘缓缓走动。收音机的声音很响,掩盖了来自拖拉机侧面——一个我视线不及的盲区——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引擎声。那是一辆白色大众尚酷小汽车,它失控越过路面和广场形成的落差,碰到已经退让到广场中心惶然亭附近的我。车身低矮的尚酷前包围散落一地,左轮爆胎,钢圈变形。司机几乎没有采取制动,若非马路和广场间的路牙阻挡,这辆尚酷可能会一头钻进惶然亭。我的左腿受了轻伤。司机打开车门,慌慌张张来到我跟前,她是个年轻姑娘,她显然被吓坏了。于是,我和才学会开车不到一个月的黎芳就在这个惶然之夜相识相恋。我为此享受了为期六个月的快乐甜蜜的被人们称之为爱情的经历,但接下来却是五年持续的痛苦忧郁生活,并在这种生活中养成了感时伤世的诗人气质。那年,我三十五岁。两年之后,三十七岁那年,我开始以诗人、作家的身份出现在一些公开场合,和一些形貌猥琐,见识鄙陋的所谓作家坐在同一条板凳上讨论时局、文学以及麻将、扑克、酒肉和女人。我正是通过一位大作家,一位身材高大威猛、专写今古传奇类作品的老色鬼认识了能写几句情诗、会唱几首小曲、在城东一带的道上颇有点名气的婊子柳絮。柳絮一直是他的玩物,但有一天他忽然死于心脏病,于是柳絮顺理成章成了我的。但我内心却十分清楚,真正的玩物是我,我是她的玩物。她甚至不刻意背着我周旋于诗人、戏子、局长、传记作家、画廊签约画师、古玩收藏家和马戏团演员之间。不到三年,我在她身上花光了所有积蓄。她抛弃了我,我也厌倦了她。事实上,在我和她鬼混的几年里,没有哪一次云雨之后我不因为后悔、厌恶而呕吐。但过不了两天,我又会火烧火燎去找她。她总有手段让我为她失魂落魄。不过我有时也会感谢她,没有她,我那几首脍炙人口的诗可能写不出来。她给了我卑微的灵感和肮脏的激情,让我写出忧伤优美的诗篇去赚取善良者的同情和赞扬。
然而我知道我这个诗人、作家,只是一个为了主动招来轻蔑的戏仿身份。为摆脱贫穷和打发无聊而混迹于各色人等中间的低等公务员才是我的真实身份。为了伸伸脚,或为了出口气,有时我竟会在比我级别更高更富有的人面前耍耍权威,会用居高临下和略带嘲讽的口吻教训那些比我还要贫贱的人并忍受他们无休止的怨恨、辱骂和中伤。事实上,我的事业先于个人情感的破碎而陷入危机。我在一个被高墙围起的办公楼里鬼混了差不多八年,一无所获。我无缘于正常的晋职晋级,工资总不见涨,我甚至被下派到一个边远的乡村去挂职。其间我得了急性胰腺炎,差点一命呜呼。我和局长闹翻了,有一次,我激动之下把茶杯扔在了他浑圆的脸上。我被警察带走关了两天,事后局长又亲自去把我“解救”出来,并设宴为我压惊。那年秋天,我领完国庆节前那个月的工资之后,就辞职不干了。局长和我道别时竟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真实情况是,辞职对我来说是必然的,因为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政府主义者。之后,我开始写诗,幽怨伤情是主基调,有时不免发泄一通,用卡佛式的大白话。记得我有几句诗在当时被广为传诵:
我可不想成为木乃伊,
那要等上几千年才能证明我的不朽;
我要做一具高度腐败的尸身,
臭气熏天,恶水流地,
遗恨于街坊邻里……
一时之间,我成了颓废诗人的代表。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啥也不是,诗人之名是对我的侮辱。尽管我可被侮辱的不仅仅是诗名。
和柳絮分手后我更加颓丧不振。我意识到婊子有她存在的价值。为了减轻对黎芳的思念(我一直没能放下黎芳,这才是痛苦的根源,即便我和柳絮一起时,也总把她当黎芳。有时我感到羞愧,我痛彻心肺地自责,因为我在侮辱黎芳),我去一处工地打工。我是一个牛高马大的壮汉,若非纵欲过度,完全可以通过强化训练去参加《昆仑决》八十公斤级自由搏击比赛,和美丽死神阿尔图路•奇斯辛柯一决高下。所以,在工地搬砖、推车对我来说并不费力辛苦。但有一天,我在跨过一堆脚手架的连接件时,踩在了一块活动的石块上,我的左脚崴了一下,一阵剧烈的针刺疼痛使我不得不停止这份苦力活。医生说,受过伤的骨头更容易骨折。
我在惶然广场中心的亭子上抽了几支烟。我在想八角亭和惶然亭有几分相似?我倒希望它们模样差不多。但我知道,八角亭只是一个夜店的名字,并无实体。我走到广场边缘,依然是多年前的水果摊和他的变型拖拉机。但摊主已经换了。他的收音机似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位年轻诗人在惶然广场被一辆失控的湖绿色菲亚特小汽车碰伤,他和女司机也碰出了爱的火花……摊主用外地口音问一个前来买水果的本地市民:这个地方不就是惶然广场吗?
我往前走了几步,想听得更真切一些。摊主却在此时转动了调频旋钮,一阵刺刺啦啦之后,收音机开始唱歌:
时间像武汉六月的大雨,
一瞬间淋湿了四个季节……
忽然之间,我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抓取并扔进时间的涡流,旋回到过去时光中的一个场景,而我恰巧站在那个旧场景原先的位置。一种忧伤的荒诞感骤然袭来,我几乎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离开惶然广场,往邯郸路走去。夜色渐浓,我敏感的眉睫和髭须沾满了毛茸茸的雾气,我的意识也沉入毛茸茸的记忆之中。
一个春末的阴雨天,雨丝比发丝还细密。夜间安静下来,能听到外面的雨声。我重又陷入对黎芳的无尽思念和那种曾有过的空虚孤独。和往常一样,我希望能寻求到安慰,但我不能。我的酒瓶都是空的,冰箱里也没什么下酒菜;我拿着电话,却没有可拨通的号码;我捧着打开的书却看不下去。我想起在我做苦力的半年时间里,工头能安慰我,他总让我陪他喝烈性酒,那种深深灼痛肠胃的烈性酒。酒后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天亮。那时我以为我的孤独忧郁症痊愈了。直到去年的某个时刻——那是我结束工地苦力活差不多两个月后的一个比这个夜还要黑暗的夜——我才知道,我的孤独抑郁症更严重了。那天夜里,我绕城走了一圈,共一百二十公里,就像走在一个巨大的钟表盘上。城里十二座高耸入云的地标建筑物就像表盘上隆起的刻度,随着我行进中的步履忽远忽近,改变方位,让我眼花缭乱,心力交瘁。就在几个小时前的黄昏,我的孤独感又回来了,一开始就来势汹汹。思念、挫败和绝望的潮水漫涌而上,很快淹没了我,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季节转换之际,我是多么容易陷入自毁的迷宫。我变得懦弱,易碎。我变得不堪一击。
第二天,我在河滨公园的长椅上躺了半天。远处的绿色被一阵阵布谷、杜鹃、鹧鸪、鶗鴂、野鸽子的叫声催浓增厚。睡醒之后,我再也没睡着。我又开始想我和黎芳之间的事。
我想,在“时间确定和简化世间万物并使之贫乏”定律作用下,我和黎芳一起的六个月就贫乏得只剩下我的痛苦了。那是一种失明者想最后看一眼太阳的痛苦,是一个人做了美梦之后总想再做一次的痛苦。
然而这一仅存的感觉——痛苦——却实实在在是我自己制造的。我是一个细腻而敏感的男人(这与我高大粗壮的外表很不相称),讨厌自以为是、漫不经心的女人。一个冬天的清晨,我离开了她,从此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去了加拿大魁北克的一个荒凉市镇,那里或许适合她。我想她走得越远越好,因为这样就省却了我在悔意中再去找她。事实上我有大把的一文不值的时间,却没有去加拿大的机票钱。我一直在思考:我能不能把我的时间卖给一个需要它的人?
说来奇怪,如今我能记起的黎芳说过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竟然是她在评价杜拉斯时说的。和她相碰相识的时候,我还在单位工作,但那时我和局长之间的嫌隙已经显露无疑。有时我难免把工作中的坏情绪带到她面前。当我告诉她局长对我的那些“不怎么好理解”的态度后,她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你的局长有着令人泣噎的娼妓情怀。我大笑不止。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被她用在一个矮墩墩、胖乎乎的五十出头、髭须浓密的男人身上。她不怎么爱看书,但有时会看我看的书。我曾花十块钱买了整套的杜拉斯的书。她看了几本后说,她是一个有着诗意的妓女情怀的作家。这句话惊到了我。她补充说,杜拉斯仅仅是喜欢各式各样的男人,厌恶爱和被爱,她要的是新鲜刺激来成就她的写作。“她是一个有着诗意的妓女情怀的作家”,这难道不是一句值得玩味的话?当诗和交媾交媾时,交媾将不再是交媾。因为它即鄙视金钱,还不以生育为目的。
黄昏的时候,我忽动去市立图书馆的念头。这个念头源于我在公园长凳上睡着时的一个短梦,我梦见自己爬上一张很高很高的梯子(可能是为了摘星拿云,或为了抓取一只迁徙的鸟)。梯子由一个仰望我的黑衣人扶着。等我快要爬到梯子最上端时,我低下头想跟他说句话。但却发现他不在了。远远地听到他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一棵树下、一个墙角、一个土坑里?)喊道:你在一个故事里,在图书馆的一本小说里。梯子摇摇晃晃,然后迅速往一边歪倒,我吓醒了。我躺在长椅上琢磨了许久,觉得没啥意思。因为我曾看过英国人写的《垂直的梯子》那篇小说。和我的梦有点相似。于是我继续躺在长凳子上睡觉。猛然间,我坐起来,去图书馆看那个故事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迫切起来。就像那里面会有什么机密需要我去揭开(有段时间我总是这样,刚刚被否定的想法数分钟后就成为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行动)。到了图书馆,我直奔借书处,填写了《英国短篇小说选》,我记得这本书里有那篇小说。等我拿到这本书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威廉·桑逊的《垂直的梯子》。但我忽然又不想看了。我立即还了书,到阅览室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我先盯着窗外的风景看了一阵,其实那算不上风景,就是一棵茂密的大树的树冠,像宣纸上一垛巨大的渗化开来的浓墨。倒是枝叶间的鸟鸣能稍稍让我安心。之后,我随手拿了一本装帧精美的时尚杂志摊开面前。杂志中间铜版纸广告页面由两块欧米茄手表组成,一大一小,一块是金色的,一块是银色的。看着精美的手表图片,很自然地想起了我的第一块腕表,那是考上大学时哥哥送我的一块上海钻石牌全钢防震机械表。它比当年最流行的钟山牌手表既薄且轻。它装配了最常见金属松紧表带,但表盘我却十分喜欢,它是银灰色的,有着细微网格状装饰图纹。但不知何时我把那只表弄丢了。我一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情形下弄丢的。前不久,我回到老家,看见哥哥因患风湿性痛风而蜷曲怪异的手脖子上还带着当年的那块钟山表,我一阵心酸。当时我就想到要买一块新的腕表送给哥哥。如果我买一块欧米茄送给哥哥多好,实在不行买一块浪琴或是天梭也行。可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钱。我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腕,愈发怀念那块弄丢的钻石腕表。它曾经戴在我的左手腕,那个年代总引来一些比我还要寒酸的同学的侧目艳羡。我看看手机,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忽然心血来潮,找来一块小纸片,在上面画了一块记忆中的钻石腕表,并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我想要一块这样的手表。我把纸片夹在杂志广告插页里。我走出阅览室,太阳已经沉下去。我觉得我是扔下了一个漂流瓶,不在乎谁捡到。我甚至有些得意,拿出一支烟放在嘴里猛吸几口,贪婪而享受。
我在解放路最西头解放桥边的小面馆吃了一碗杂酱面,我把面汤都喝光了。我不想回家,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天断黑的时候,我转到舜府商务酒店附近,我感到焦渴,便在一家肮脏的露天小吃店买了一瓶燕京啤酒。几个彪形大汉正在吃酸菜鱼,喝二锅头。我听到其中一个人说,他前天在潘家园淘到一个宝贝,一幅张大千的工笔仕女画,四尺整宣。我心想,仕女画怎么偏偏落在这种五大三粗的家伙手中?我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得意洋洋的家伙。我想起了潘家园,我的记忆里总把潘家园想成阿拉比,我想阿拉比大概就是潘家园的模样。我听说著名收藏家马未都先生曾在潘家园淘到一只元代至正九年的描金青瓷首饰盒,他曾在地方电视台收藏节目里拿出来给女主持人看,小巧得不行。我还听说江南晋陵杂项收藏家李鬼柳也在潘家园捡漏拾得大便宜,花两千五百块买到一只绘有粉彩鸳鸯戏水图的纪晓岚用过的官窑瓷质夜壶。据说他为了表现自己的阔绰和视宝物如粪土的旷士情怀,他告诉人们他和当年的纪晓岚一样,喜欢冬夜里把夜壶拿进锦缎被窝小便。我站在吧台前一口喝干了啤酒,又买了一只二两五容量的扁瓶装红星二锅头。我拧开二锅头的金属盖子,走几步喝一口。我感到有些晕乎,可能是血压又上来了。我在金麒麟药店买了一小瓶降压片,借二锅头吞服了两片。
夜色下的潘家园灯火稀疏,使人倍感凄凉。我走进市场,偌大的古玩城冷冷清清,简直比深夜里的阿拉比还要清冷。大部分商铺都已关门打烊。我在一家字画店里转悠了好一阵子,又在一家旧书交易铺子前逗留了片刻。我来到一爿专卖和田玉的店里。我溜达了一下便走出店门。一个维族人模样的年轻人追出来对我说,他店里有好东西,想让我看看。他说他一看就知道我是行家,好东西不轻易示人,只给识货的看。他口气中的羊膻味实在让我难以忍受。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他的纠缠,感到心灰意冷。我猛喝了一口酒,从一家钟表店门口经过,店内一灯荧然。我没进去,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半个钟头,忽然发现又回到那家钟表店门口。我定睛看了看,店名叫:时间护照。我走进去,店内点着烛火,春风突突,烛火摇曳。但见一老者鸠形鹄面坐在一把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忽明忽暗。见我进店,点亮电灯。他告诉我,生意不好做,得时时处处省着。店内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古老的壁钟,地面上则乱七八糟的摆放着造型精美的各式座钟。店铺中间放着一个长条形玻璃柜台,里面有各式腕表和怀表。一面墙上贴满了广告,其中一幅似曾相识。那是我在阅览室的那本杂志上看到的广告:两块欧米茄腕表,一大一小,一个金色,一个银色。
有钻石表卖吗?我忽然问。
巧了,老者说,黄昏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块钻石表,我一百二十块收下的,你想要加十块钱给你。老者从玻璃柜台里拿出一只小纸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钻石腕表。和我哥哥送我的那块一模一样。我把表拿在手里看了看,连划痕都没有。我又试着戴在手腕上,松紧正好。
我仔细检查过,一点问题没有。我晚饭后才给它上了油,你听听秒针的声音。
我把表面贴在耳朵上,秒针发出嚓嚓嚓的走动声并伴有清脆的金属回响,像一颗三十岁健康男人搏动的心脏。
我没有还价,一百三十元拿下了这块十七钻全钢防震钻石腕表。我立即戴上了它,走出潘家园。
澄澈的夜空满是星星。我的卧室墙上有一幅小篆对联: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丛文俊先生写给我的杜甫诗句,与眼前景象很是契合。我的心忽然变得轻松,眼前出现很多颇具诗情画意、令人心旷神怡的生活情境。比方说春夜和二三好友在杏树下喝酒,雪天访友,夏天去白沙水库游泳,去东部大峡谷看流云飞瀑,去琉璃厂看古玩字画,去天桥看杂耍……我的步伐变得轻快,不再想失去黎芳和工作的事。也许有几次我想到了这些事,但却没办法把思绪停留在上面。那些几乎毁了我的痛苦经历忽然之间不再滋扰我,我的心境变得平静而轻松。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我还没意识到为什么。当天夜里,我回到家里摘下手表就睡了,我走了太多的路,有些疲劳。在我迷迷糊糊将要入睡的瞬间,我感到那些让我痛苦了很多年的事和我照了一下面,旋即泯没于黑暗。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醒来,洗漱、穿衣,去楼下吃早点,结束这一切之后,往日的心情又回来了。我没法待在家里,我想念昨夜的轻快,企图回到那种状态,但做不到。我极力驱赶那些长年累月滋扰我的令我不快的念想,但它们就像铁锈。我总在进行无效的打磨抛光和油漆,而打磨的声音同样令人不快,油漆的气味也令人作呕。我必须到街上乱走一通,实在不行还到公园的长椅上躺着。我走了几步,想起没戴那块钻石腕表,于是反身上楼。当我重新走到楼下时,感觉天色忽地亮了许多,空气里满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花草香。我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看什么都顺眼,听什么都悦耳。
我是差不多三个月之后才发现这块钻石表能让我忘忧的秘密。但我无法理解这个秘密。我企图查到有关这块表的相关资料,但什么也没得到。这只是一块1979年生产的钻石牌腕表,表的底壳有隶体上海手表四厂字样,及全钢、防震中文楷体字样和拼音,中心部位由钻石标志和隶体钻石二字构成。关于这块表,我找不到任何线索。我曾去潘家园时光护照钟表店寻找线索,但钟表店已经关门易主,成为一家专营印章和木刻的店面。通过多方打听,我了解到武汉作家董宏猷先生手上可能有关于中国钟表制造方面的资料,于是我给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董先生是个热心人,他很快给我回信并将他的专著《江南淘书记》赠我。他在信里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收藏的是徐光启后人徐朝俊所著《自鸣钟表图法》,由于我的收藏里最宝贵的就是这本有关钟表的书籍,有很多人误以为我对钟表有研究。其实我对钟表一无所知。不过我倒是和《上海钟表年鉴》的作者杨溥先生有过联系。杨先生肚子里全是关于钟表的知识、掌故。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上海钟表四厂著名钟表匠罗铉的事。他说当年上海钟表界有个传说:罗铉在退休前一年,也就是1979年给九块钻石表偷偷装配了一个‘小玩意’——一种时光过滤装置。他在这九块表的底壳上做了标记——底壳中心的钻石图标中心位置有一个L,那是他姓氏拼音的第一个字母。为此,杨溥先生特意请罗铉在浦江边一个小酒馆喝了一顿,并向他求证。罗铉承认,他确实给九块钻石表做了手脚,偷偷安装了时光过滤器。罗铉说,时光过滤器是用一颗小行星坠落燃烧留在地表的陨石为原料做成。它的密度是铁的三百四十九倍,奇怪的是它的质量却不及铁的三分之二。时光过滤器只是一个像筛子一样的时间滤网,它能把往昔的不快和不幸过滤掉(不快感和不幸感的颗粒大于快乐和幸福感颗粒)。它不增加幸福和快乐,但对于沉湎往昔痛苦的泥沼不能自拔的人来说,他会感到幸福倍增。但这是一个冒险的尝试,因为它会破坏人的情感平衡。失去不快和不幸感的人最终有可能会比沉湎于不快和不幸感的人更惨。罗铉证实他一共给九块普通钻石腕表装配了时光过滤器,但之后他又害怕了,他想收回那九块表予以销毁,但为时已晚,因为已经有三块流入市场。他把尚未售出的六块表自行购回,在房间里用铁锤砸碎,然后用手绢包裹起来,扔进了黄浦江。根据底壳标识,他通过钻石表销售网络,在终端销售商帮助下以手表有质量问题为由收回了已经售出的两块,但剩下的一块由于底壳损坏,已由初始买家在钟表店更换了新的,且之后又卖予他人,故线索中断,未能找回。
黄溥先生听了罗铉的介绍十分惊讶,不过罗铉接下来的话又让黄溥哑然失笑并大失所望。黄溥说,罗铉喝到半熏时附耳对他说,他上过月球,探查过月球自转和公转的原理——在月球的中心,有一个比腕表表芯还要精密的永动机械装置,能量来自月球自带的磁力。他说他通过对月球表面一块高高突起的像阿拉伯人的鼻子一样的巨石的破坏,修改了月球的磁力输出频率。目前月球以每年百分之一微米的偏离率脱离公转运行轨道。总有一天,地球会失去月亮的陪伴,而人类也不再会对月吟诗。当罗铉说出这段话后,黄溥先生意识到他先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妄想。他是个可怜的疯子。不久,罗铉的九块装有时光滤网的钻石表的故事就成为上海滩上最不引人发笑的笑谈。
……
我对董先生介绍的关于时光滤网的事将信将疑。比方说,罗铉在装配他所说的九块钻石表时精神是否正常?上海钟表四厂在1979至1980年间,有没有从市面回收过两块已经售出的钻石表?罗铉本人有没有购买过本厂生产的六块钻石表?不过这些疑问我并没向董先生坦露,因为这世间只有我一个人会对罗铉的疯人疯语表示怀疑,因为我手上有一块能让我忘忧的1979年出厂的钻石腕表。但有一点却让我深信不疑:我曾把我的钻石表送到皇后大街亨达利钟表旗舰店,钟表师看过我的表后告诉我,表面、底壳还有表带百分百都更换过。
我可能是一个从不轻信神秘玄幻的人。我去国立图书馆查阅了大量有关钟表和时间的著述。我在一本成书于1783年的《时间之钥》中看到了这样的记述:天主教徒佛格尼尼在清宫呆了十二年。有一次睿智的康熙皇帝和他谈心,在谈到东方人实现长生不老的炼丹术时,皇帝忽然问佛格尼尼,西洋人有没有什么实现长寿的玄秘之术?佛格尼尼说,他亲见有人能在时间上做手脚,比方说计时器,他能通过控制计时器来抹去人生的阴面。他举例说,那是一个阴霾的周末,在维苏威火山的庞大阴影里,时间修正人用他的法术瞬间实现天朗气清。皇帝听了哈哈大笑。他说,那不是长寿之术,而是提高生活质量的把戏。《时间之钥》的作者曼佐尼评价说,康熙皇帝的智慧令人敬仰,从他声震紫禁城金銮殿的帝王笑声里,仿佛在告诉佛格尼尼,中国人老早就会这套哄人的把戏了。比方说,《水浒传》就有关于呼风唤雨的记载。北宋末年的公孙胜道长只要念动咒语,挥舞宝剑,就能让天地变色。
当我发现我佩戴的钻石腕表可以忘忧之后,可以想象,我是多么珍视它,我生怕它会停摆,会被不小心摔坏,会被偷窃,会丢失。我有过丢失一块钻石表的经历。我为此整天心神不定。我几乎从不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只有洗澡时例外。因为它的底壳被动过,不再防水。而我在佩戴这块表将近一年之后,开始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虑和不安。一方面我希望通过佩戴这块表忘忧,忘记过去的种种不幸,忘记人生经历中的阴面;另一方面我又深感忘忧之后的极度空虚,意识到忘记那些生命中过往的不快、不顺和不幸,忘记黎芳离开之后的痛苦孤独,使我觉出了生命的浮幻和无意义,同时觉出由忘忧所得幸福快乐的廉价和轻贱。换言之,我的生命需要那种不幸和痛苦来填充和支撑才能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我爱我的不幸。于是,我在戴表和不戴表,在遗忘和记住之间徘徊不定,犹豫不决。我为此煞费苦心,经常失眠,噩梦连连。我还经常处于轻度的眩晕状态,那种眩晕感就像有人用温水冲洗我的脑子,使我瞬间失去平衡,失去感觉的能力。像被一阵风带上天空,飘浮失重。
此外,我还养成了一个可能有伤大雅的习惯,不论什么场合,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把表贴在耳朵上,听秒针走动的嚓嚓声。我的神情异常专注,像在谛听来自无限远的地狱的阎王开庭审判的法锣声。
我曾想到把这块表带回老家,送给我那可怜的哥哥。他中年丧妻,沉迷于不幸,终日酗酒。但考虑到他在近三十年酒精的麻醉下,老早就把丧妻之痛忘得一干二净。因此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至于他在风湿痛风发作时的痛苦,我的钻石腕表却无法帮助他消除。
但我也不想像它可能的制作者罗铉那样毁掉它,因为对于沉湎往昔痛苦不能自拔者来说,它有着无可替代的忘忧之功。它的作用如同鸦片,对于饮食者而言,只要能止于当止,就不会有多少可怕的负作用。于是我想到要把它送出去,送到一个最可能有需要它的人的地方。开始时,我想用一百二十元或一百三十元的价格把它卖出去,转手易人。但由于1979年的钻石表不具备什么收藏价值,而我又不能、也无法告诉别人这块表所隐藏的秘密,因此一直未能卖出。我为此弄得筋疲力尽。一米八六、体重九十公斤的我,如今弯腰驼背,只剩下不足七十公斤,皮包骨头,弱不禁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如同钟摆,喉结像一只阳澄湖的大菱角一样凸显在下巴底下。有几次我在梦里把这块表送了出去,交接的场景总在迷雾幽冥之中。路途坎坷,逼仄难行,仿佛是在时间隧道里逆行。每每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左手腕上是否还戴着这块手表。有一次,临睡前洗过澡我把它戴在了右臂,那一夜恰好做了这样梦。醒来后当我发现左手腕没有表时,就以为刚才不是在做梦。一阵轻松之后,又怅然若失。那种复杂的心理、奇妙难忍的感受,无法用语言描述。
我战战兢兢走进八角亭,里面安静得像星夜下的墓地。细审之下,几乎每张桌子前都坐的有人。他们都不出声,也不交头接耳。有人盯着面前的茶杯或酒杯出神,有的在玩弄手机,有的在看字体很小的书,有的闭着眼睛假寐。我还看见有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子在打毛线。四面墙壁上都有电视,放着不同的节目,但没有声音,看电视的人全都使用耳机接受音频。总之,这里一点也不像一个夜饮店。服务生走过来轻轻招呼我,我让他给我找一个隐蔽一点的位子,我撒谎说我怕遇到熟人,因为我最近正在躲债。我做资金生意亏了家当,欠下朋友一屁股债。服务生朝我微微一笑,那意思似乎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撒谎。他把我引到一个光线较弱的墙角,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那里有一张空桌,我走过去坐下,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我要了一瓶二两五的二锅头和一碟油炸花生。我想我得用烈酒壮胆才能完成此行重任。我装模作样的喝酒,心里却在盘算有谁会在我离开后继续坐在这里,然后他发现一块表,但愿他是个贪小的家伙,最好是个女人,因为女人大多贪小。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喝干了酒,偷偷摘下手表,用事先准备好的一只牛皮纸信封装好,里面有一张字条,工工整整写着:在这个奇妙的机缘里,它属于你。我把信封放在桌子的角落,担心尚未出门就被服务生发现,于是我又把信封放在凳子上,小心翼翼把凳子塞到桌子下面。是的,我要确保这块表能转移到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的手里。做好了这一切,我才到吧台付账走人。
邯郸路异常清寂,我所担心的并没有发生,那些过往的人生阴面下的种种不快和不幸并没有卷土重来。我毫无悬念地想到了黎芳,但并未产生以前的那种痛苦。我想她也该从加拿大回来了,那里太冷,有着太长太浓重的暮色,并不适合她一人孤寂地生活。现在正是春末,多好的季节。我深信我还是爱她的,但我却想不起她的容颜。人的记忆是多么容易被时光的暗流侵蚀啊。黎芳的笑容,她漫不经心的说话腔调正在我凝神聚力的多情追忆中走样和走调,并渐次消失于一团蓝色烟雾。我在弥漫着花香的夜气中踽踽独行,我意识到我得尽快走出邯郸路,因为我就要睡着了,即将步入一个前途未卜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