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3）
此后，每隔三五天，我去一趟春凤家，而春凤总是刚好在家里。我师出有名，人正不怕影子歪，步子迈得越来越有力，沿途的狗子见着我也不叫了。
驼子和幼依旧鬼鬼祟祟，行踪不定，但屁股一翘，谁都知道会拉什么屎。
以知识交，天长日久，以钱财交，终有尽头。我与春凤越走越密，因为书是看不完的，镇上的书店太大了。驼子和幼，没出去打工，贴肉的钢币蹦跶一两天，口袋里的草纸也变得毛糙，烟屁股都抽不着。再说，读书人自有气质，我文质彬彬，沉思有状，颇有君子之气，而他俩狂野粗俗，笑露豁牙走路踢脚趾，时而撵猪时而逐狗，让人汗颜。
终于一天，我不战而屈俩混子，俩人嬉皮笑脸，拱手向我道贺，希望我乘胜追击，快牛扬长鞭，抱得美人归。
我才读完高一，这俩家伙不劝我好好读书，反将我向陷坑里推，堰头垸果然坏人多。年轻的我，交友不慎，真是悲哀。
不过也好，他俩不再在中间搅和，为烟屁股和草纸，各自奔向自己的天地，一个在武汉，一个去广东，我倒清静了许多。
我和春凤的友谊如锅边的蒸馏水，进一步升华，纯洁而高贵，一直保持到我开学。
高中在百里之外，高二学习开始紧张了，有时两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我总会顺便看看春凤在不在家，捎给她几本书。
春凤每次看到我，眼睛亮得似星星。
放寒假时，驼子和幼都从外地回来，辛辛苦苦半年，口袋里红红绿绿的鼓了起来。俩人一到家，就像亲人寻找解放军，转背就摸到我家，左一句右一句问我与春凤发展得怎么样，成没成感情。两个坏种，没一个人问我在学校捱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也不关心我成绩怎么样，完全像公猪投的胎。
自然而然地，他们口袋里的票子一次又一次地撺掇他们往春凤的店里去，哪怕跑再多的路。而现在，他们都不背着我，相反非要我一起去，难得俩家伙有自知之明。
他们往往先吹嘘一下自己在外面见了多大的世界，做了多少次英雄般的壮举，在哪一处高楼撒过一泡黄黄的尿，在哪一座江桥上吐过一口麻城味的痰。之后，慢慢放低声音，连比带划诉说自己在外面无人疼无人爱，多么地孤苦伶仃。
“唉，可惜没读书啊，啥也干不了。浪子行啊，好好读书，以后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头发梳成猪毛一样硬，钞票像坡上的狗尾巴草，想啥样的姑娘都有，是不是，金凤？他若爱上谁，可真是谁的福气。”
他们像唱双簧，边说边偷偷看春凤。春凤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覆住眼睛，看不出什么神情。
我便只能打着哈哈将话题岔开。
寒假很短，来来去去没几回，年就过了。驼子他们依旧扛起行李南征北战，去远方，让更多的人知道，湖北麻城有个堰头垸。
年一过，很快就开学了，高中过半，学业越来越紧张，时间总不够用。这一次，过两个月才回，我只带了一本课外阅读，说实话，现在我真不敢分心看课外书了。老师每天都警钟长鸣，要讲谁谁如何努力，终于考上某某大学，谁谁本来成绩好，结果玩下去，退学了。
鲜活而真实的事例，深刻又简单的道理，农村娃通过读书跳出去，是最便捷的出息，这个谁都懂。
回家时，路过春凤村庄，进她家院子一看，前面的房子还在，但装满了柴禾，小卖部不见了。春凤的父母正好在家，我问商店怎么撤了，她母亲说现在生意不好做，街上建了那么多大超市，人们喜欢跟风，都去街上买了。
每天卖出一点东西，还要一个人守着，实在不划算。
我低着头，憋了一会，还是轻声问春凤哪去了。
哦，春凤啊，早出去打工了。那么大的姑娘，自己养不活自己怎么行。土地上马上连温饱都解决不了，再说，她一年大一年，起码要将自己的嫁妆挣起来吧。
唉，我们老了，她的事该她自己作主了。
是呢，算起来春凤有十八岁了，我们那儿，女孩二十岁就不少嫁出去了。
她妈妈朝爸爸看了一眼，拍了下额头，咦，春凤好像留了一本书给他，你搁哪儿了？
爸爸挠了挠头，矮身进了屋，好一阵子才出来，递给我一本书。
这一次不是什么文集，而是一本高考复习资料。
春凤说你读高二了，这书对你有用，一定要给你。我看你跟堰头其他的娃儿不太一样，人还本分，又在二中，听说成绩还不错，加油啊。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我没有闪躲。
那本课外阅读我没拿出来，春凤不在，给谁呢。
我有些失落，回到家，拿出春凤的书没头没脑地翻起来。忽然，一张纸条掉到脚边，我忙捡起。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些字，小巧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写的。
XX，算了，还是叫你浪子吧，你看到这些字时，我已奔波在异乡的土地上。感谢你和你朋友带给我的欢乐，更感谢你借给我的那些书，我太喜欢了。这本书是我托在广东打工的表姐买的，希望对你有用。高中读书特别辛苦，你剩下一年半了，要注意身体，一定要更加努力，争取考上大学，会有更好的明天。特别羡慕你能继续读书，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我生就是打工的命，家里的店开不下去了，我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要为父母着想。先攒一些钱，也许两三年，在外面找个男朋友，两人一起打拼，也让父母放心。
记住，一定要好好读书，农村又苦又穷，你读出去了，你想要的以后都会得到，并且都是最好的。
好啦，三五年们可能见不到了。你奔你的，我忙我的，以后会是两种不同的生活，互相祝福吧。
文字读完了，我的手哆嗦起来，心也颤得厉害。我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向谁说。驼子走了，幼走了，春凤也走了，都是为了生活。我不能走，必须在这儿埋头坚守，也是为了生活。
只是，我格外地伤感。也许，从认识春凤的那天起，我本分的心便不再本分，有了一种期待，虽然朦胧，但很明确，带着青春的执拗。一直想像着某种未来，必须要两人过，但我又不知如何争取这种生活。我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有些问题却依然想不透。只想凭着一腔孤勇的坚持，以为便可得到，其实，我活得糊涂。
有些东西现在真的不属于我，有些人事我根本无法掌控，只有一些热情在心底释放了，我便以为可以结果。其实，河流有千万条，鱼儿有千万种，不同的河流有不同的流向，不同的鱼儿有不同的选择，流不到一块，活不到一起，并不是心里没有牵挂，没有向往，并不是真情的河流已干涸。
有人为你好，愿意你过得更好，有人只能在你的生命中成为过客，带着遗憾去寻求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人生，由不得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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