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春秋之一:卿制及军制 —— 9.74 句绎来奔(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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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有殷天乙汤孙师虎父
相比于邾庶其、莒牟夷的以地降鲁,发生在鲁昭公流亡期间的邾黑肱来降则具有更多争议了:
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晋侯使荀跞唁公于乾侯……冬,黑肱以滥来奔……(春秋.昭公三十一年)
可见这一年(前511)是“昭公之难”的最后一个高潮,即晋国主导下推动鲁侯复位最接近成功的时刻。当年季孙从春至夏始终在忙于前往晋国与荀跞相会,并试图请昭公返回鲁国,但遭到了拒绝,使得鲁国诸卿、大夫长期奔走于大国之间而无暇他顾。此前由于齐景公也一度支持鲁侯复位,导致鲁境内各派地方势力纷纷割据,直到定公在位后期才通过“堕三都”予以缓解,因此鲁国绝无余力攻略南邻邾国。正如当初叔孙豹在小邾穆公来朝(鲁昭三、前539)之际所说的:
……曹、滕、二邾,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左传.昭公三年)
可见在襄公年间鲁国连续对邾取得大胜后,重点的攻击对象转向了东南方向的莒国,因而尽量避免招惹南方诸邻邦,尽管一度发生了“武城之变”(鲁昭二十三、前519)这样的局部冲突,但最终在晋国的压力下得到了暂时解决,总体来说双方疆界保持着稳定。
因此邾黑肱以滥邑叛降缺乏外部压力和宏观层面的因素,极有可能仅仅因为其怨恨而选择挟城奔鲁,与《传》文对卫司寇齐豹的评价:“作而不义,其书为‘盗’”相比,邾黑肱的叛乱没有威胁君权,恶劣程度仍低于齐豹、阳货,所以仍书其名而去其宗国,以彰其过。
然而按照《公羊传》的说法,《经》文称“黑肱”而不称邾则是另有深意:
冬,黑弓以滥来奔。文何以无邾娄?通滥也。曷为通滥?贤者子孙宜有地也。贤者孰谓?谓叔术也。何贤乎叔术?让国也……五分之,然后受之……(公羊传.昭公三十一年)
也就是说与《左传》的论调不同,按照公羊高从子夏那里间接传自孔丘的说法,《经》文的编纂者不认为黑肱是邾臣,而是以半独立的滥国国君身份降鲁。这是《左传》的编纂者从来没有提到过、甚至闻所未闻的事情。那么《公羊传》的说法到底有没有根据呢?
2009年5月,山东省枣庄市文物部门对峄城区徐楼村西山坳墓地进行抢救性发掘,清理出两座东周墓葬,编号M1(女墓)、M2(男墓)。形制均为土坑竖穴墓,一棺一椁,墓向朝东(为东夷—淮泗地区特色,与中原周制有别)。随葬布局为青铜器、玉器、陶器等集中置于椁室东侧器物箱内,是当地贵族葬俗典型特征。两墓共出土青铜器178—193件(含礼器、乐器、兵器、车马器),礼器组合为三鼎二铺(M1)、三鼎(M2),符合诸侯/附庸国君等级,远超普通卿大夫采邑主规格。随葬器物类型包括铜鼎、铺、盘、匜等,形制属春秋中期晚段至晚期早段。
最关键的铭文包括两段:
唯正月初吉日丁亥,滥公宜脂余(择)其臧金,用铸其(爨)宜鼎……M2墓滥公宜脂鼎铭文
枣庄市博物馆展出的滥公宜脂墓
其中M2墓主人“宜脂”自称“滥公”,这在西周时期是国君的普遍自称,可见尽管按照《公羊传》的说法,西周末年邾子夏父初封叔术于滥的时候其应该仍在邦畿之内,属于社稷之臣,但迟至春秋中后期随着邾国在鲁国打击下逐渐衰落并迁离故土,滥邦已经独立于邾国。如同《公羊传》所谓“天下未有滥”,即尽管并没有得到周天子正式册封,但滥国仍在一定范围内得到了认可,正如同时出土并收藏于枣庄市博物馆的“宋公固媵鼎”铭文所示:
有殷天乙唐(汤)孙,宋公(固)乍(作)滥叔子餴鼎(铺),其眉寿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之……M1墓宋公固媵鼎/簠铭文
按照作器者宋公固(宋平公)的说法,这是他为了将女儿“叔子”嫁给滥国国君所作的陪嫁媵器。宋公亲自为了女儿出嫁作器,对方身份显然不可能是小邦的普通卿大夫或者领主,这件器物反映了宋国为了在泗水流域施加影响而不断通过婚姻手段控制原为邾国附庸滥国的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