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炼钢
好事儿还在继续,厂里的除尘设备和一些老化的设备更换以后,我们开足马力继续炼钢,大多时候炼的都是品种钢。虽然工艺繁复,可我们炼的时候会擦着鼻洼鬓角的热汗大呼过瘾。它们被加工成产品,流入市场就代表着我们厂的竞争力会更上一层楼,邱建国也不会再拿边际效益说事了。
当中有半个月,我们没见过老佟,和吴瑞东,一直都是主抓设备的女副厂长常虹在主持全面工作。那阵子她甩着小短腿跑前跑后,一脱掉安全帽就披头散发的,我们都背地里亲切地叫她“梅超风。”
老佟回来以后,在工人堆里提拔了一些人才进入管理层,他们有些是大学生,其中一个在技术科工作过,因为直言物料有问题,而被下放到车间,说白了是被人整了。还有一些是平时工作表现突出,任劳任怨,又死教条的人。这些人在老佟眼里都是宝贝,当初迫于压力他一直不敢重用,现在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最令我们高兴的是大刚,由于他在冶炼品种钢时大量提出宝贵意见,使我们在工艺上少走了不少弯路。因此,老佟几次去总厂大力保举,终于让大刚和钢厂重新建立的劳动关系,后来他还被调到了技术科,成为里面唯一一个学历不高的技术员。可是没有人敢瞧不起他,因为他用眼一扫炉火,就能把炉内的温度报个八九不离十。出钢时再一看钢流就能判出碳氧含量,这些东西书本里学不到。我相信即使是冶炼专业读到博士,也未必能有大刚那般火眼金睛。
穿着红服的大刚一看到我就止不住地摇头,总是拉着我看炉火,又教我怎么看钢流。在他与炉火之间,我就像个涉世不深的少年,只能木讷地看着,脑子里形成不了任何信息。
“脑瓜笨,运气差,100次,你能蒙对两三次也行啊!”大刚说着话,嘴里像嚼着一块硬邦邦的红薯干,发狠的眼睛瞪过来,恨不得给我一脚,“真不知道老郑怎么教的你。”
我马上递过去一支烟,一只手挠着后脑勺,陪着笑脸说:“我师傅也没你这两下子。”我说的是实话,老一辈工人的东西,大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为他们也无法总结自己的经验。师傅只比大刚早入厂三年,可惜一开始不是在冶炼工段,后来他调过来的时候,正赶上一批曾是技术能手的老职工退休,大刚显然属于一点就透的那种人。而我这智商显然和师傅不分上下。
事隔6年,老曹又来发喜糖了。只不过他这回是偷偷摸摸地来,见到相熟的人才会忍也忍不住地呲牙一笑,然后做贼似的从衣兜里摸出烟盒糖。
“我儿子要复婚了。甭用随份子,名人居能来就是卖我个面子。”
“老东西,人家都玉溪了,你还发红双喜呢!”大老韩在操作间的灯光下举着烟,看了半天,最后夹在耳朵上。
曹二抽了一口说:“你和老曹一般大,还管他叫老东西呀?”
“哼!”大老韩喷出一股冷气,骄傲地排着胸脯说:“他在炉前都干不动啦,我还能干。就说明我实际年龄比他小。”
老曹马上点头称是,同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那眼神就像迁徙途中脱群的野马,看着大部队,深感无力追逐。
我脑袋灵光一闪,突然一拍巴掌:“二婚肿么了,二婚就不能大操大办呀!我建议让他们小两口和王建军还有我师娘他们一块办。中间再找老佟当证婚人,怎么样?”
这一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支持,老佟得到消息也容光焕发,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
两对老新人结婚的那天,是个黄道吉日,据说还是老佟花了50块钱请人算的。一听说我们是小夜班,王建军就要改日子。但我们大家不同意,结婚毕竟是两个人的大事。就怕大家喝不上酒,就改日子,实在不好。
5月28日,名人居热闹非凡,喜宴足足摆了70多桌,连总厂的领导都来了!只有我们这一桌喝的是雪碧加可乐。不过我们高兴,打心眼里高兴,钢厂的大老爷们枯木逢春,这是好事。
我抱着柱子,悄悄背过身,摸了把眼泪,这孩子能活着就不容易!大老韩伸出大长臂将一张餐巾纸拍我脸上,“瑞子,今天高兴,咱不想别的事,我就不信这可乐没有度数。”
是啊,酒不醉人,人自醉。我今天高兴,看着台上的两对新人甜蜜地喝着交杯酒,就好像心中的苦水经过岁月的发酵都酿成了美酒。
老佟也喝了,他跌跌撞撞的拉着刘芳和言言过来,“瑞子,你们两口子也来给个交杯酒,给我们瞧瞧。”
“我们这老夫老妻的就算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
老佟戳着我的脊梁骨,对大家说:“听听,一听这话,就知道生活就没有新鲜感了。他们俩急需重温旧情。快点的,一个大老爷们还婆婆妈妈的。”
见刘芳红着脸含着笑,又镇定地端起了一杯雪碧。我脸烫得直冒虚汗,最后在大家的起哄声中与她喝了交杯酒。
大刚说:“大家把桌上东西都收拾收拾,给瑞子两口子腾个地方,然后咱们背对背围个圈,让他俩在桌上入洞房。响应一下国家要二胎的政策,怎么样?”
我一听这话霎时脸就绿了,赶紧把柱子和言言的手交给刘芳,“快跑,这帮玩意要疯了!”
一走出名人居,嘴里就又咸了。一滴眼泪不知何时流了进去。师傅,柱子活了,师娘又给他找了个爸爸。你生前的房子,王建军没住上,赔偿金也全花到了柱子身上。你这个亲爸当的好,王建军那个接班人啥也没捞着,为厂里的事受了伤,又为柱子的事跑肿了腿。师傅,不为别的,就为师娘又找了个钢厂的老公,柱子又找了个好爸爸,九泉之下你也要保佑咱们厂越来越好。
更衣楼里,老佟席地而坐,歪着脑袋睡着了,嘴角一边叼着的烟屁也灭了,只剩下长长的一截灰白色烟灰,向下弯弯着。我将它拔下来,丢掉。老佟揉着脖子悠悠转醒。
“瑞子,陪我坐会儿。”老佟掸掉裤腿上的烟灰,又拍了拍地面。
我盘腿坐下,听他说:“以前,我动过厂里的钱,孩子高考分数不够,差两分花了15000。没想到吴瑞东连这是都查出来了!不愧是......”
“他身份和特殊是不是?”
“嗯!”老佟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就不是咱们厂的人,咱们厂水太深,太浑,下面盘根错节,就得用什么关系都没有,什么都不怕的人管管。他是习大大的人,我栽倒他手上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我递给他一支烟,说:“这事,你和我说就算到头了,千万别和外人说。”
老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让我痛快痛快嘴吧,当初就因为那钱,我和她没少干仗,后来他们娘俩都被我打跑了。那不争气的小子,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了。他生我气,我也生他气,现在我不生气了,想他。他也不说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他在哪呢,我去给你找去。”
“学习太忙吧,听说要考研。嘿嘿,那小子被我撵出去以后,就知道上进了。”老佟摇头一阵苦笑,“也好,他读的书比我多,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
老佟说完使劲撑了撑身体,我连忙扶住他。他冲我一摆手,“瑞子,你先去上班吧,我喝的有点多,再歇会。”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老佟,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冲我一仰脖,笑着说:“去吧,今天品种钢,和大刚好好学学。”
老佟死在更衣室,死的时候就靠在师傅生前用过的更衣柜上。他蜷着一条腿,蹬着一条腿,右手握成拳头顶着肝的位置。上身趴在腿上,头磕在地上。
追悼会上,老总段世勋说:“老佟,肝癌晚期,癌细胞扩散,医生说他最多再活半年。可是他从医院跑出来,一活就是一年多,刚开始我们找不到他。后来才知道,他拿着那个月的工资跑到保定去找开发商卖钢材,而且还谈成了一大单!他把厂当成家,可是他又不敢死在家里。因为怕被误认为是工亡,怕厂里又要出钱给他善后。所以他硬挺着死在更衣楼。老佟这辈子对得起人字那两撇,更对得起咱们厂。”
2017年围绕着钢城,有太多值得我们高兴着或是悲痛着流泪的事情。企业在痛苦中蜕皮,在痛苦成长,在血汗的灌溉下重现生机,就像一天天好转的柱子在课堂上举起书本,又在课间像起他孩子一样跑出去玩耍。
老佟走向了生命的终点,不死的是他的精神。我们拿出十里长街送总理的排场送走他。那些鲜艳的花圈在他的墓前摆开,最后把半边山摆出了百花争鸣。我们不会忘记他,要把那低调如呜咽之水,实则气壮山河的精神传承下去。
办事员王丽在收拾老佟办公室的时候,翻出一副写得歪歪扭扭下笔笨拙之极的毛笔字。上面写着七个字,当她在我们眼前抖开时,那七个字冲击着我们的眼球,然后又冲进我们的身体里,感受着血脉焦灼的力量,我们禁不住热泪盈眶。
工人强,则企业强!
2018年,国家提出:楼市去杠杆,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很多开发商开始畏手畏脚。同时国家又进一步加大环境治理和去产能力度,许多一再苟延残喘的钢企都吐尽最后一口气。可是我们厂由于环保工作做的到位,产品质量过硬和品种钢冶炼技术走在前列,所以一直处于全线生产中。有时候我们高兴,有时候我们不高兴,看到一车车的螺纹钢或者卷板被拉走,我们会松一口气。可是看到新闻上又有那家钢企倒闭,干了二、三十年的工人迷茫着步入社会,我们又会绷紧心弦,深深地后怕和同情。
我问大刚:“为什么我们的设备比医院的设备昂贵,可我们的收入会比医生低?”
大刚说:“因为生老病死,每天都在发生。可钢材却不像肛门那么常用。”
“瑞子、曹二、路辉在哪呢,赶紧回来合铁,炼钢,炼品种钢。”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