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争强好胜者独白书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赢啊?
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不就是输赢吗?成王败寇是永恒的道理。
“这也未免锋芒太胜了些。”
“是啊,我也知道,可是医生,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享受这种胜利的感觉,无论什么事情,当一个winner会比当一个loser舒服的多得多。”
“这就是我来你这里的原因之一。”
*
“找不到失踪者的踪迹,最后证据说明他曾来过你家。”高个子警察站在木栅栏外,出示搜寻证。
我拿着扫把,冷冷挑了眉。
白大褂上的沙拉酱有点刺眼,我刚刚吃完饭正在例行公事地打扫卫生。
“对,这个是我的患者,他一周之前来我家就诊过。然后他离开了我家。”
警察露出为难的神色,很显然,经过前期的调查,我没有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不是这样的,医生,我们其实是想问你,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可否透露。”
看着他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大概知道,我的表情过于冷漠了些。
所以我依旧冷漠地拒绝了他。
“不可以,医生和患者之间所有的交流都必须要保密。”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挠了挠头。
“我大概是从高一开始,被我们班一个男生超越的,你大概不是很懂那种从小到大都是第一的天之骄子变成第二名的感受。”
他手指很长很细,敲打着桌面。
“我后来总想,如果遇到的人不是他的话,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受挫感。”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真让人绝望到发狂啊。”
“那他现在怎么样?”我递了一杯温水给他,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作为一个合格的医生,纵容患者癫狂下去显然不是一个太明智的选择。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他最后啊,”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他就要死了呢。”
“虽然听说他身患绝症,但是我啊,我一定会亲手终结他的。哈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我没法打断他了。
*
他挠了挠头:“那我想搜一下医生的家,会不会很麻烦。”
我说麻烦你就不搜了吗。警察真是一个麻烦的生物啊。我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打开木栅栏:“可以,请进吧。”
“主要还是想看一下你办公的地方。”他收起那副卑微的样子,突然严肃了起来。
“哦,可以。”我办公的地方再朴素没有,这没有什么要掩饰的。
我看着他进了办公室,绕进厨房:“警官,果汁还是咖啡?”
“不了,先采集一下证据,我们怀疑这个失踪者已经遇害了,毕竟他树敌众多。”
“怎么,你怀疑我?”
“不不不,你多虑了,你只是众多嫌疑人中的一个。”
所以说这个警察这么套路的吗,搜家之前表现得这么普通,现在这么强势的啊,倒是我见识太少了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憎恶他?”
“不不不,你大概是理解错了,不是憎恶,相反,羡慕嫉妒要多的多。”
“这么说来也许可笑,我其实从来不是一个自卑的人,只是我们明明同样优秀,拿同样的成绩,得同样的奖状,连长相都一样的出众,为什么他更得父母的喜爱?”
“他是谁?”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就是另一个恶魔般的我罢了。”
——却占据了我的一半宠爱,太疯刺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可我却实实在在地听到了,大概还是因为职业的缘故。
*
“你经常收拾房间吗?”
“不算吧,半个月一次大打扫。医生的强迫症吧,毕竟平时也比较忙,病人太多。”
自己招进来的祸患,无论如何也要淡定地处理掉,这点心理素质,我想我还是有的。
“那你上次打扫卫生是什么时候呢?”
“半个月之前。”我晃了晃手上的榨汁机,“你们来的时候我刚打算榨苹果汁喝,然后开始打扫。”
“所以苹果汁,喝吗?”
“不了。”他们大致打量完房间以后,看我的眼神有点诡异。
诡异到我差点以为他们知道真相了。
——我杀了他。
“很意外吗?我还是找到你了,”他眼睛眯起来,“你猜,我会不会杀了你,医生。”
“你怎么那么确定不是我透露了行踪给你,”我擦了擦手指,戴上手套,带着捕猎之前本该有的优雅,“而且,这是我的地盘,你孤注一掷也好,背水一战也罢,你以为我没有一点准备吗。
就比如说,你没有觉得你刚刚喝的水让你浑身不能动弹吗,还比如说,你没有闻到煤气的味道吗,这算是你曾经说的体面的死法吗。”
无懈可击的逻辑与计划,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堪堪握住门把手,回头看着眉目冷静的他,笑了:“你不要担心警察会从我这里找到证据的,因为我会穿着你脱下的外套和鞋子假装你,然后离开了我这里。最容易混淆视听的大超市就在一百米不到的地方,你这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带上了门,忽然听到他歇斯底里的笑声:“这么多年了啊,医生,还是严谨到一丝不苟的你赢了啊哈哈哈哈。我,哈哈哈哈,愿赌服输。”
*
“是哪里不对劲吗?”我抿了一口果汁,还是决定先发制人。
“不,恰恰相反,这里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遇害了。”那个高个子警察盯着我的反应,真是一个滑头。
“你的意思是,他其实也可能还活着?”
“我想,你这么理解可能也没错。”
“那真是太好了,没有对我的小诊所造成什么不必要的损失。”
我将果汁一饮而尽。
目送警察们出了门,我走进卧室,再倒了温水,和着两颗安眠药,进入咽喉。
就当睡个午觉吧,莫名有些疲惫。
在梦里面,他对着我笑——你终于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中杀掉那个偏执的争强好胜的你了啊,只想当一个兢兢业业的医生的我。
“真看不出来啊,这个大名鼎鼎的心理医生居然有人格分裂症,也亏得癫狂情况下的他愿意给我们一大笔钱去搜清醒的医生的家,不然真的没那个配合他演戏的欲望呢”两个警察靠在小巷的深处,眼里是无尽的淡漠,如果不是拿着大额支票的手微微颤抖的话。
每个人都有很多张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