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小院里的槐花落得正好。石径上铺着薄薄一层碎玉似的白,风掠过时,花瓣便簌簌地往青砖缝里钻。我总说留着这满地落英好看,其实心底知道,不过是为着不必日日打扫的懒散。门前的竹篱经年未修,早被藤萝缠成天然的屏风。
今晨特意换了件洗过的青布衫。春阳刚爬上东墙时,檐角铜铃忽然叮咚作响,惊得正在窗下打盹的猫儿竖起耳朵。隔着花影望去,果然见篱笆外立着个人影,衣袂被晨露沾湿半幅,倒像是从王摩诘画里走出来的。
"可算是寻着了!"来人笑着推开柴扉,满径槐花竟自往两边退让。我这才看清他肩上斜搭的布囊,沉甸甸坠着几卷书。去年深秋在城西书肆偶遇,我对着架上的《酉阳杂俎》犹豫不决,倒是这位萍水相逢的先生,硬是垫着脚替我取下那蒙尘的古籍。当时他说要南下访友,未料竟真记着这山野间的住处。
茶灶上煨着去冬收的梅花雪。竹椅还是祖父手制的,坐上去会吱呀作响。客人却浑不在意,径自将带来的松烟墨在石案上铺开,说经过歙州时见着好砚台,倒像我们二十年前便相熟似的。檐角垂下的忍冬藤在风里晃啊晃,把日影筛成满地碎金。
午后的蝉声里,他说起岭南的荔枝林像绯红的云霞,说钱塘潮来时整条街都在震颤。我指给他看后园那株老梅——虬枝上还留着去岁系的红笺,墨迹被雨水晕开,倒像淌着朱砂泪。他说下回带广陵的琼花种来,我笑着往他茶盏里添水,白瓷盖碗磕出清越的响。
暮色漫过篱墙时,我们并排坐在井台边。晚风卷着槐香往衣领里钻,他忽然说:"这般自在的待客之道,倒比那些虚礼更近人情。"我望着石径上重又聚拢的落花,想起晨起时特意没动扫帚——原来最熨帖的心意,恰是容得下三分凌乱的坦然。
柴门吱呀合上时,天边已缀满星子。返身看见石案上多出个青瓷罐,揭开来是太湖边的碧螺春。月光漏过花枝,在未收的茶盏里注满银浆。忽然觉得满院寂静都有了温度,像那些不曾说破的知交情谊,原不必倚仗言语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