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弈局·镜花劫》第27回·龙城遗恨
第27回 龙城遗恨
次日清晨,张诗扬便来到主帐中向慕容垂辞行。他刚掀帘入帐,便看见慕容垂正端坐案前,神色肃然,儿子慕容宝、慕容隆和侄子慕容凤等皆肃立两侧,帐内气氛异常凝重。几人都知道慕容垂对这少年颇为喜爱,对张诗扬未经通报便擅入主帐的事自然无人责怪。
慕容垂抬眼瞧见张诗扬,微微颔首,却不说话。张诗扬见气氛压抑,不禁心下奇怪,走到慕容凤身旁轻声问道:“怎么了?”
慕容凤摇头不答,却听慕容垂缓缓开口:“家事而已,无关紧要。”
慕容宝忽道:“父皇,慕容永那厮反复无常,本来已经向咱们称臣,现在却又自立为帝,这等小人岂能容忍?”
慕容隆冷哼道:“父皇乃太祖皇帝亲子,继承大燕正统乃是众望所归!他慕容永一个旁支宗室,也敢来觊觎大燕皇位?”
慕容垂手指轻叩桌案,众人即刻噤声。只听他沉声道:“那群西寇贼子素来卑鄙无耻,当年若不是他们父辈迫害于我,我又怎会背井离乡投奔苻坚?大燕又怎会最终被苻秦所灭?咱们鲜卑人流落关中,做了十几年亡国奴,都是拜这群无耻之徒所赐!”
众人齐声称是。慕容垂又道:“两年前我起兵反秦,西寇慕容泓拥兵自立,带走关中兵马;随后慕容冲那龙阳之辈趁乱攻取长安,还恬不知耻自立为帝......”说到此处,慕容氏诸子弟发出一阵嗤笑。
慕容垂续道:“慕容冲德不配位,终被手下所杀。慕容永统领关中兵马,有如丧家之犬,四处流窜,最终向朕俯首称臣;如今却又背信弃义,自立为帝!此等狼子野心之辈,真乃我慕容氏之耻!”说到此处,狠狠拍了一下案几,震得杯盏微微颤动。
慕容氏子弟纷纷附和痛骂。张诗扬闻言不语,心中暗叹慕容氏内斗实在是家学渊源。
慕容垂见他默然沉思,问道:“诗扬,我欲发兵讨伐西寇,你意下如何?”
张诗扬沉吟道:“晚辈以为,陛下是大燕正统,不容置疑;慕容永虽称伪帝,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不足为虑。眼下关东局势初定,人心未稳,宜先稳固根基,待时机成熟再行讨伐,必能一举而定!”
慕容垂听罢,环视慕容氏诸子,笑道:“你们瞧瞧,还是旁观者看得清楚。自淝水之战后,关东连年战乱,直至上个月秦主苻丕南逃,被晋将冯该所杀,我大燕才趁机将整个关东纳入囊中。眼下人心未定,若是贸然兴兵西讨,只怕会后院起火。”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心中却暗自埋怨:“这道理谁不懂?但这话却只有这无官无职的汉人小子才敢说。”
张诗扬又道:“晚辈听闻苻秦新主苻登已决心放弃关东,领兵西进长安,誓与羌人姚苌拼个你死我活。陛下,此乃休养生息的天赐良机,应趁机巩固关东,广纳贤才,安抚百姓;待苻秦与羌人两败俱伤,再挥师西进,那时别说区区西寇,便是整个关中也唾手可得!”
慕容垂点了点头,起身缓缓走到张诗扬身旁,拍着他肩膀笑道:“诗扬,你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凡!今日因你一言,使得关东百姓免遭战火,这才是名门子弟所为!要我说,你比之江南晋廷那些只知空谈的士大夫,强了不知多少!”
张诗扬听得心头一喜,嘴角险些压不住翘起,连忙躬身道:“陛下过誉了,晚辈愧不敢当!”
慕容垂拍着他肩膀笑道:“当得起,当得起!”随后又温言道:“诗扬,朕明日要带兵回中山了,你是随朕去中山,还是回江南找你师父?”
张诗扬不假思索道:“我二师兄大婚在即,晚辈需尽快赶往山河会总舵汇合。”
慕容垂皱眉道:“山河会那群草莽匹夫,成不了什么气候。大燕刚刚复国,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一身才学,不如随朕回中山去,助朕治理天下,造福万民,这才不负名门风骨。”
张诗扬一怔,不禁左右为难。他一面被慕容垂的风度折服,深深感激他的垂青;一面又深知对方是胡人,自己不宜过多往来。
慕容垂见他神色,朗声笑道:“罢了,不为难你!朕年过花甲,能得你这忘年之交,真乃人生一大快事!”又搂过他肩头,亲昵笑道:“朕今晚设宴,咱们一醉方休,再来个秉烛夜谈!明天咱们再分道扬镳!”
张诗扬心中一暖,扬声道:“好!只是我酒量不佳,还望各位手下留情!”
慕容宝接口道:“那可不成,咱们鲜卑汉子喝酒从不留情,今晚定要让你见识见识!”
慕容垂摆手道:“欸,诗扬既然开口,咱们也别强人所难。这样吧,就定下一人三坛,不可再多!”
张诗扬连呼救命,帐内一时间尽是欢声笑语。
张诗扬走后,慕容垂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帐内气氛又复凝重。
慕容宝道:“父皇,您英雄盖世,何必对这小子如此厚待?”
慕容垂眉头微皱,沉声道:“咱们鲜卑人想做中原皇帝,哪有那么容易?况且太祖皇帝不过是我二哥慕容儁称帝后追封,他慕容儁那一支才是大燕正统......”
原来慕容垂的父亲慕容皝虽然文韬武略,统一鲜卑各部,生前名号却只是晋廷所封的辽东公爵。后来慕容皝次子慕容儁继位,挥师南下攻灭冉闵,平定幽、冀二州,这才在邺城称帝,追谥父亲慕容皝为大燕文明皇帝,庙号太祖。再到后来,皇位传至其子慕容暐,燕国终于被苻坚所灭。
慕容垂是慕容皝第五子,与慕容儁素来不合,当年常受排挤。直至慕容儁病逝后,他贵为吴王,却也深受宗室重臣联手打压。因此他虽嘴上自称大燕正统,心中却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慕容宝等人齐齐跪倒,纷纷相劝。慕容垂冷哼一声,拍案喝道:“这里又没有外人,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他目光深邃,缓缓道,“张诗扬出身江南名门,眼下初出茅庐,不知世事深浅。朕今日厚待于他,为的是让他深感我大燕之德。日后我大燕一统天下,也需有名门子弟为朕辩经!”
慕容宝等人恍然大悟,连声称赞陛下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是日夜里,慕容垂在偏帐设宴。他军纪甚严,只有寥寥几个慕容氏子弟作陪,其余将领皆各司其职。慕容垂白日里虽然说要痛饮一番,席间却也只是浅尝辄止,慕容氏子弟更是不敢多饮。如此一来,倒也合了张诗扬的心意,他和众人谈笑风生,畅论古今,也落得个轻松自在。
酒过三巡,宴罢欢散,慕容垂搂着张诗扬肩膀,和他并肩走入主营,低声笑道:“诗扬,你先前问我,那晚说的那位故人是谁,我一直不曾相告。明日你便走了,我不妨跟你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人便是墨门钜子——莫逆。”
张诗扬心中一凛,他久闻莫逆大名,却极少听人谈论他的事迹。
“说来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还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慕容垂念及旧事,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年我慕容氏在辽东兴建龙城,莫逆奉命来打探消息,不慎暴露了行踪。我慕容氏子弟轮番与他相斗,他浑然不惧,一柄残剑连挑七位好手。后来轮到我四哥慕容恪出手时,他已然气力不济,我四哥敬他武功气度,与他相斗只是点到即止,不下杀手。二人也是相互钦佩,我四哥倒真成了他的‘莫逆之交’。”
张诗扬和他相视而笑,又问道:“后来如何?”
慕容垂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二哥慕容儁看出便宜,出手将他生擒。哼,慕容儁这人武功平平,心机是深沉阴险,只会捡现成便宜!”
张诗扬也曾听说他和慕容儁素来不睦,慕容儁继位后对他异常刻薄,因此听他言语中对其冷嘲热讽,倒也不觉意外。
只听慕容垂又道:“莫逆被关在龙城地牢,我四哥常带我去探视。他那年只有十六岁,虽然身陷囹圄,却仍是谈笑风生,尽显豪气。从那时起我们三人便结下了深厚情谊。”
“后来我和四哥不断向父皇求情,我慕容氏本就十分敬重江湖豪杰,再加上墨门一向对胡汉一视同仁,咱们鲜卑豪杰对他们颇为敬重。最终我父皇不仅将他释放,还赠他厚礼,通过他与墨门互通来往。”
“约摸十年后,我和四哥率军攻讨冉闵,莫逆其实并不赞成,但冉闵的‘杀胡令’实在太过残暴,他终于被我四哥说动,前来相助。”
“那晚我大军攻破冉魏国都邺城,冉闵仗着武功卓绝单骑突围。我和四哥军务缠身,不能分身拦截,多亏莫逆星夜兼程追击三十多里,与他对了一掌,震死他胯下‘朱龙’宝马,又和他缠斗整整一夜。黎明时分我和四哥终于赶到,和莫逆联手将他生擒。”
“冉闵这厮得石虎真传,一身霸道武艺举世无双。我用锁链穿了他琵琶骨,把他带到慕容儁帐下。慕容儁质问他:‘你这个奴仆下人,如何敢妄称天子?’他浑然不惧,仰天长笑道:‘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禽兽尚可称帝,我是一时英雄,为何不能称帝?’慕容儁恼羞成怒,竟命人鞭挞他三百下泄愤。哼,慕容儁这人心胸狭隘,怎识得英雄豪杰?”
“后来墨门寒鸦死士给莫逆报信,说北方武林九大高手要来劫营,慕容儁那时正得意忘形,对我们的提醒浑不在意!后来那九人杀来时,我军守备几乎形同虚设!最后还是我们三人联手,才将那九人杀退。”
“当时那九人中已有五人重伤,慕容儁若派人追击,他们一个也逃不掉!只可惜那厮已是闻风丧胆,竟连夜带着冉闵逃到龙城,又将冉闵当众斩杀,自顾自地出风头!”
慕容垂愈发不屑,拍案喝道:“慕容儁这样的卑鄙小人,也配称帝!没有我四哥和我,他哪里来的这份基业!后来他传位慕容暐这庸弱无能的小子,导致大燕江山被苻坚所灭!他实乃我大燕的千古罪人!”
张诗扬见他动怒,不敢说话。过了半晌,慕容垂平复情绪,缓缓道:“那事之后,我四哥将他小女儿阿雪送给莫逆认作义女,以示与墨门世代交好......”
张诗扬心念一动:“阿雪?难不成是慕容雪前辈?”
只听慕容垂续道:“......只是自此以后,墨门与北方武林结下深仇,两方争斗不休,莫逆便再没来过。后来先是我四哥英年早逝,又听说莫逆殒命函谷关,这段情谊终成绝响。唉,天地茫茫,我慕容垂却再无知心朋友!”
烛光摇曳中,慕容垂的眼神渐渐恍惚,仿佛四哥和挚友离去的背影就在眼前,却已如隔世般遥远。
张诗扬听他言语中满是悲凉,不禁心生怜悯。慕容垂却忽而一笑,拍他肩膀道:“所以说,我能在快入土的年纪和你结交,真是天意安排!你明天要走,今晚就早些休息。明天我也不送你了,若是有缘再见,咱们再好好喝上几杯。”
张诗扬被他一番话触动心弦,不禁心神激荡,哽咽应下。
慕容垂回到主帐,诸位将领早已分立两排默然肃立,见他进来立即齐齐跪倒。慕容垂神色冷峻,不向众人看上一眼,默然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沉声叫道:“慕容凤!”
“臣在!”
“大军明日开拔回中山,你领本部兵马先行一步,在邺城与贺兰骁鬼铃骑汇合,转而向东北直扑高句丽。其间不可泄露半点风声,力求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说到此处,声音骤然转冷:“如若发觉贺兰骁有半点异心,格杀勿论!”
慕容凤见他眼中寒光闪烁,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即匍匐跪倒。
“臣遵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