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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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农民工蹲在十字路口的边缘，噪音和粉尘侵染着他们黑瘦粗糙的皮肤，他们在冷冽的春风里，如礁石般毫不摇摆和颤栗，但在他们中间，有一个细皮嫩肉的白净少年，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小孩儿，你也是等活儿的？”一个大叔凑过来问道，“你这年纪，咋不上学嘞？”
“嗯，我是力工。”少年低着头，说话很拘谨。
“你？”大叔玩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少年的肱二头肌，“差点意思啊，为啥不上学？”
“学不好，小学毕业就不念了，在家待了三年了。”
“小学就不念了？现在孩子至少都初中毕业，你咋不念的？”
“初一时打架，学校劝退后也没找别的学校。”少年一直低着头，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就不信混不出个样来。”
“年轻轻的嘞，不信命的很。”大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一个狭长眼睛大嘴巴的矮个子男人凑了过来:“小兄弟，看你相貌堂堂，跟哥混不？给哥当小弟。”
“什么小弟？”年轻人一愣。
“你叫什么名字？”狭长眼儿问。
“何进。”少年回答。
“我叫金二赖，你在镇上打听打听，没有不知道的。”狭长眼儿说着点了一根烟，并递给何进一根，“喏，尝尝。”
何进赶紧摇摇头，刺鼻的烟味儿顺着风直往何进脸上扑，金二赖笑了笑，把烟换了个方向，嘴里却喋喋不休:“男人都得抽烟，不抽烟还叫男人？男人还得玩女人，你玩过没？我带你去玩。”
何进感觉胃里似乎有一只老鼠，他强忍着恶心躲到一边，金二赖却跟了上来:“害羞了？没事。女人就是给男人用的，你有多想女人，女人就有多想男人，只不过她们还想要钱，给点钱咋玩都行，哥见得多了……”
何进拉不下脸骂人，起身拿起了自己身边的力工牌子，回家了。
金二赖又取出一支烟，把自己嘴上的拿下来，对在一起，点燃:“嘿嘿，又少了一个抢活的。”
“你损不损？”一旁的大叔看不过去了，开口斥责，“上次你带那孩子乱搞，还把人家钱偷走了自己跑了，差点闹出人命。就为了少个抢活的，你下辈子不做人了？”
“做人有什么好？下辈子我做鸡，嘿嘿嘿嘿……”
何进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尝试当力工就无功而返，他没上过中学，男女之事也懵懵懂懂的，虽然金二赖说的猥琐，但对“性”的第一印象，影响是很恐怖的。
何进回村后没有回家，他的家里很冷清，母亲早逝，父亲和后母在城里买了房，从不过问他的生活。何进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这次，他去了表妹何慧洁家。
何慧洁比何进小一岁，小时候一起玩着长大的。
“表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慧洁一见到何进，连忙招呼进屋。
“我今天想去镇上蹲活儿，有个家伙挺恶心的，把我气回来了。”何进有些郁闷地说。
“哦？他都说什么了？”慧洁疑惑地问。
“都是些有的没的，他想带我吸烟，还想带我找女人……”
“噗嗤～表哥，你怎么不跟他去呀？给我找个嫂子回来。”
何进看向慧洁，发现她的笑容十分诚恳和单纯，顿时知道她并不了解“找女人”的真正含义。
“这个……怎么说呢……”何进还想解释，忽然看到慧洁的衣领歪在一边，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的肌肤像雪一样白，像凝固的猪油一样嫩，他的眼睛一下被吸引住了。
“怎么了，表哥？”慧洁顺着目光看去，见是自己脖颈附近，就把衣服又挒了挒，“沾了脏东西吗？帮我弄下去呀，我看不到。”
这一下有些火上浇油，金二赖的那些话鬼使神差地充斥了何进的耳朵，他扑了上去，在慧洁的惊恐和战栗中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
“表哥！你干了什么！”慧洁双眼通红，“你给我滚！我要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报警抓你！”
“表妹，对不起，你……不舒服吗？”
慧洁羞怒交加大骂道:“我舒服个鬼！你滚啊！”
“我……我会给钱的……”
“给什么钱！谁要你的臭钱！”慧洁号啕大哭，崩溃至极，“为什么要这样……”
何进已经惊呆了，他这才发现，男女之事和金二赖描述的并不一样，甚至是南辕北辙的，只是他知道的太晚了，代价也太大了。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先走了，你报警抓我吧……你别生气了……”何进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感觉到气氛的压抑，他才心惊胆战地离开了。
慧洁的父亲何康接到女儿的电话后，差点昏厥过去，他顾不上打车的费用高，直接从城里打车回了家，进到屋里时，炕上的血迹还没清理，女儿已经哭着睡着了。
“女儿，你怎么了？何进欺负你了？”
慧洁醒来之后，才发现这不是梦，而是真的发生了的事，顿时又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扑过来……爸，你快报警！”
“这……毕竟是亲戚……”何康迟疑着。
“爸，你什么意思？”
“那是你表哥，你把他送进监狱，亲戚会指责我们的……而且，闹起来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你以后怎么嫁人啊？要不然，我去打他一顿，给你出气，怎么样？”
“那怎么行！他欺负我，怎么能不受惩罚！”
“他是你表哥呀！你们一起长大的……”
这话一出口，慧洁想起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种种，顿时又觉得十分纠结起来:“表哥他……一时冲动……但他就是犯法了呀！”
“民不举官不究，农村这种事很多的……”何康叹息一声，“女儿，算了吧，我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你把炕收拾了，别万一来人看到……”
何康来到何进家时，何进正呆坐在屋里。
何康虽然愤怒，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何进！你做了什么！”
何进一激灵，看到是何康，顿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表叔，你报警抓我吧，我对不起表妹。”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进这才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听得何康顿足捶胸:“你糊涂啊！金二赖的话能信吗？这是好话吗？都是你不好好念书，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我错了，叔，怎么办？我怎么补偿她？”何进十分自责。
“补偿？你表妹她可能一辈子都毁了，你怎么补偿？如果什么事都能补偿，还要法律干什么？”
“我……我我……我不活了，叔，我去找地方自杀，给表妹出气……”何进六神无主地站起身就要出去。
“你胡说什么呢！”何康连忙把他按在炕上，“错已铸成，你死了伤害也还在。”
何进顿时双目失神地呆滞在那了。
考虑到何进有可能想不开的问题，何康没有打他，他已经决定劝女儿对这件事保守秘密，这也是农村绝大多数女人面对这种事后的抉择。
回到家里，何慧洁已经整理好了屋子，看到他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怎么说？”
“唉！造孽啊！”何康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听到何进要轻生时，慧洁顿时吓了一跳，即使听父亲说已经劝住了，眼底的担忧还是时隐时现。
思来想去，慧洁还是开口道:“爸，你去把他找来，我再和他谈谈。”
“女儿，你这是……”
“我怕他想不开……”
“好，我去叫他来。”
何进听说慧洁叫自己，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他迟疑着走进屋，何康则信赖地走出门外，把空间留给兄妹二人。
“表哥，你以后可别那样了……”
“表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你原谅哥了吗？”何进不敢置信地问。
“我原谅你了，你以后，可要好好的……”慧洁低声说道。
这一瞬间，何进心如刀绞，慧洁的善良让他心碎，他这才知道自己到底玷污了一个多么纯净的珍宝。
“妹妹！我对不起你……”他跪下去，用手狂扇自己嘴巴。
慧洁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起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呀……”
“我可能这辈子都补偿不了你了，我好后悔啊……”
“知错能改就好，都过去了，表哥……”
半年后的一天，何进来到慧洁家门口。
“表妹，在家吗？”
“表哥，你怎么来了？”慧洁看到他虽然紧张，但还是说道，“进屋坐吧。”
“不进屋了，这里有张卡，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何进把一张卡塞进她的手里，转身就要走。
“哎？表哥，你这是干什么？没头没脑的。”
“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这是我这段时间存的钱，有一万多，你拿着，就当以后结婚哥给你的礼金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查的？”何慧洁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前段时间工作体检发现的，其实挺好的，我这种畜牲早就该死。”
“你别这么说！那件事都过去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了。”
何进苦笑一声:“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你爸说得对，我就是太不争气，不好好学习，现在什么都晚了。我打算出去旅游，既然没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是种补偿吧。走到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死在那里，也挺幸福的。”
“你别这么想。”何慧洁急道，“这钱你拿去治病，我不能收！”
“妹妹，我不会治病的。把这钱花光了，人财两空，还不如给你。我还好受一点，我走了。”何进转身就要离开。
“表哥！”慧洁连忙叫住他，从兜里掏出几块糖，递给他，“你别难过了，给你几块糖，吃了有个好心情，这卡我就替你保存了，等你治好病回来我再还给你。”
“谢谢你，表妹。”何进看着慧洁，越发后悔和愧疚，“我会在临终前把它放在嘴里。”
“你胡说什么呢……”慧洁也热泪盈眶，“等你好了，回来也带我去旅游。”
何进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一年、两年，何进杳无音信。何慧洁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十年后的一天，何进来到了慧洁面前。
“表妹，十年没见，别来无恙？”
“表哥？你不是……你没事？当初难道是误诊？”慧洁十分惊喜道。
“有可能吧，也有可能，是老天让我补偿你，给我续的命。妹妹，哥这条命是你给的。”何进笑道。
慧洁脸一红:“你的命是你的，怎么成了我给的？再说你没事了，怎么才回来？”
“我进了一个旅行社当导游，这十年赚了有百十来万，你缺房子不，哥在城里给你买一栋。”
“什么呀！这么贵重，我可不能要。”慧洁吓了一跳，“这钱你留着，给我找个嫂子，到时候妹妹也替你开心呀。”
何进低下头去:“我这种人渣哪配找老婆，你怎么样？结婚了吗？”
“没有。”慧洁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随即又怕何进多想，连忙补充道，“没遇到合适的。”
“唉～”何进心如刀绞，知道自己给慧洁留下的阴影还在，“那等你什么时候需要房子，就跟哥说，哥买来送给你。”
“好……”慧洁回答，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回到家里，何进心里产生了新的想法，既然表妹没有结婚，能不能让自己用后半生去照顾她和补偿她呢？
何进的太爷爷和何慧洁太爷爷是亲兄弟，他和慧洁是四代血亲，法律规定三代以内禁止结婚，四代却不受限制。
他找到村里一个亲戚，给了一些钱，让她帮自己说和慧洁。在辗转反侧几夜后，慧洁给出了答复，不同意。
何进也就死了心，离开家，继续当导游。
五年后，慧洁结婚了，何进没有参加，只是托人送了一万元礼金。婚后慧洁一直没有孩子，又过了五年，何进忽然接到了何康的电话——慧洁得了白血病。
何进几乎要疯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天使一般的表妹居然会得这种重病，他匆匆请假赶了回去。
看到在医院病床上神色萎靡的慧洁，顿时心疼不已，问一旁的何康:“表叔，怎么回事？”
“慧洁得病，他前夫知道花费重大，再加上慧洁一直没孩子，就离婚了……”何康也十分苦恼。
何进拉住表妹的手:“表妹，没事，有哥在呢，哥有钱，有二百多万呢，等你治好了病，哥带你吃好吃的，带你旅游。”
慧洁躺在病床上，强忍着泪水:“表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还像小时候那样……”
庆幸的是，慧洁匹配到了合适的骨髓，经过手术和一系列术后调养，终于成功出院。
重获新生的慧洁走出医院大门时，看着温暖的阳光，飘荡的白云，发自内心地开心。
回到家里，何康拉住女儿的手:“闺女呀，你表哥这次为你可是付出了很多呀！”
慧洁也有些感慨:“是啊，表哥救了我。”
“之前的事，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何康说道，“你之前过不去那道坎，但现在你前夫也跑了，你和何进都是单身，你又没有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问题，以后还能嫁人了吗？何进虽然犯过错，但二十年了，你也看到了，他当初真是一时冲动，你还不原谅他吗？”
“我早就原谅他了，只是心里有阴影。”慧洁低着头说道，“现在表哥救了我，使我重获新生，我也想开了，爸你就做主好了。”
“好，我这就去和他说。”何康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什么！表妹同意了？”何进激动地站起身来，心砰砰直跳。
“同意了，孩子。你的所作所为，表叔也看在眼里，你将功补过，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何进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么多年，他真的等来了。
结婚的时候，何慧洁穿着洁白的婚纱，走到何进身前:“何进先生，余生……多多指教。”
仅一个月后，慧洁就查出怀孕了，只是怀孕的消息传了出去，让慧洁的前夫知道了。
他面对邻里的指指点点恼羞成怒，去派出所报案，说何进曾强暴过何慧洁。
这天，何进还在和慧洁聊着天，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何进去开了门，发现是两个警察。
“两位是……”
“你们是何进和何慧洁？”警察问道。
“是，有什么事吗？”
“有人说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夫妻。”何慧洁也从屋里走出来说道。
注意到何慧洁的肚子，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把结婚证拿来我们看一下。”
何进拿出结婚证，递给两个警察。
警察核对着结婚证，点了点头:“看你们感情还不错？”
“是啊，我老公对我特别好。”何慧洁将头靠在何进肩上，笑语嫣然。
“是这样的，有人举报你丈夫对你进行过强迫……不过你放心，我们只是先来查看一下，既然你们感情好，我们会责令控方拿出证据，否则会以造谣诽谤对其行政拘留。”
一听这话，仿佛打开了两人心底的阴霾，何进顿时心里一痛，当场就想认罪。
慧洁看出了他的意图，连忙拉住他小声说:“你要干什么？你进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何进顿时停下了惴惴不安的冲动，点了点头。
警察只当没听见，转身就要离开。
何慧洁近前一步说道:“警察同志，我前夫若是拿不出证据，也不用拘留，放他一马吧。”
“好，我们会警告他的。”
回屋后，何进的情绪有些低落。慧洁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怎么了？不会生气了吧？当初他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次，我……”
“不，都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孩他爸，我们都要好好的。”
“孩他爸……嗯，好好的。”何进看向妻子的小腹，郑重地说，“一定要让孩子好好学习，别再误入歧途了。”
“等我们的宝宝出生，你还要带我们游遍大江南北呢。”
何进仿佛看到了那一天，眼睛亮亮的:“那一定是不一样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