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声里的半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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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竹竿抽在弟弟背上的那声闷响,在我耳朵里响了三十年。
那年腊月天冷得邪乎,我缩在供销社门口,看女同学们都戴着红艳艳的花手绢,爱的不能,就想买。回家翻遍炕头,摸走了爹收破烂攒的五毛钱。
"钱呢?"爹回来数钱差了5毛,旱烟杆磕在炕沿上火星子四溅。
我和弟弟并排跪在泥地上,爹的竹竿高高举起:“不承认就都打,谁也跑不掉。”我心虚,低着头,不敢说话。弟弟突然扑过去抱住爹的腿:“是我偷的!打我吧,不要打姐姐!”
竹竿抽得弟弟棉袄绽开,我数着整整十二下。
半夜摸着他的背,肿了还溃烂脱皮了,我嗓子眼发腥,眼泪不由掉下来。他龇牙咧嘴地笑:"姐,你别哭,反正打都挨了,没事!"
那年我十一,他八岁,书包带子总勒得我脖子疼。
每天翻两座山梁去上学,大雪天他的手套丢了,我把右手套塞给他。
回家时左手肿成冻梨,他哭着往我手上哈气,鼻涕蹭在我袖口。
那年我初三发高烧,弟弟半夜翻山去抓药。
回来时摔得满身泥,怀里退烧针剂捂得温热。他蹲在灶台前烤裤子,屁股蛋子冻得冰凉,还冲我咧嘴:"姐,人家说我裤裆破了,像穿个开裆裤,你好了得给我补。"
十七岁夏天,我俩的录取通知来了,钱从哪里来?爹蹲在院里抽完三袋烟,弟弟突然说:“爹,我不念了。”
一巴掌打得弟弟撞上了门框,他舔着嘴角血沫子笑:"姐,我早想去县城了!你好好念书!"第二天他留的字条皱巴巴的,馒头渣子粘在"我供你"三个字上。
在省城读大三那年,工友说有个"老乡"找我。
我冲下楼,看见个有个泥人蹲在梧桐树下——安全帽歪戴着,裤脚还往下掉水泥渣。
“姐,这个给你。”
他掏出个手绢包,蝴蝶发卡翅膀直颤:“我看城里姑娘都戴。”
我抓着他粗糙的手往脸上贴,他慌得直躲:"手脏!"
他走后,我在发卡夹层发现张字条:"姐,昨天搬水泥多挣五块,给你买苹果。"
我冲到校门口水果摊,老板说:"那小伙子蹲这儿挑半天,自己啃了1个烂苹果。”
我结婚那天,婆家窗户新装的玻璃亮得晃眼。娘说弟弟装玻璃划得满手血口子,他躲在灶房啃冷馍:"姐大喜日子,见血不吉利。"
去年他结婚,新娘子敬茶时我瞥见他后脖颈——当年竹竿留下的疤还在。
司仪问最感谢谁,他指着我笑:"我姐的手套最金贵,换了我半条命。"
酒席散了他蹲门口抽烟,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我给他抻平衣领,他忽然说:"姐,当年要没那五毛钱..."我抢过话头:"下辈子换我给你当弟弟。"
月光漫过山梁,像三十年前上学路上那场大雪。
原来最深的亲情,是欠着永远还不完的债,牵着永远扯不断的线。
藤蔓分枝根连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生活这坛老酒,越是苦涩的年月,越能酿出回甘的香。
兄弟姐妹的情分,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疼,是雪地里让出去的一只手套,是宁可自己折在泥里,也要托着对方往高处长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