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收音机里的歌
林默把吉他斜挎在肩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磨损的琴颈。琴身侧面有道浅痕,是十六岁那年和父亲吵架时,他摔门而去,吉他撞在门把手上留下的。此刻那道痕像条细蛇,在后台昏黄的灯光里微微发亮。
“下一个,林默。”工作人员掀开幕布一角,声音裹着台前的喧嚣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丝绒幕布。台下瞬间安静,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灼人。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那里空着一个座位,是他特意留给父亲的。
“这首歌,写给我爸。”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在琴弦上落下第一个音符。
林默七岁那年,父亲林建国从废品站拖回来一个铁皮饼干盒。绿色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银灰色的铁底,边角被磨得圆润,像块被岁月啃过的骨头。
“以后,你的宝贝都放这儿。”林建国蹲在地上,用砂纸细细打磨盒子上的锈迹。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在他发间织出层金纱。他那时在罐头厂上班,蓝色工装袖口总沾着圈油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果肉红。
林默把玻璃弹珠、缺页的漫画书、还有幼儿园老师奖的小红花,一股脑塞进饼干盒。铁皮相撞的脆响里,他看见父亲在盒盖上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爸,你会唱歌吗?”某个夏夜,林默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忽然想起白天同桌说她爸爸会唱《东方红》。林建国正用蒲扇给他扇风,闻言动作顿了顿,“不会。”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棉花捂住。
“那你哼个调儿也行啊。”林默不依不饶地缠他。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哼唱。不成调,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又像漏风的窗棂在呜咽。林默却听得认真,直到那声音被远处的蝉鸣吞没,他才迷迷糊糊地问:“这是什么歌?”
“爸自己编的。”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林建国大概是把蒲扇换到了另一只手,“等你长大了,教爸唱首正经的。”
铁皮饼干盒渐渐装满了。林默八岁时掉的第一颗门牙,用红布包着塞在底层;十岁生日时父亲买的变形金刚,拆了零件也一股脑塞进去;十二岁那年数学考了满分,试卷折得方方正正,压在最上面。林建国每次清理房间,都会把饼干盒往书架高处挪一点,好像那里面装着会发芽的秘密。
变故发生在林默十三岁的冬天。罐头厂突然宣布倒闭,林建国成了下岗工人。那天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阳台抽烟,烟蒂堆成了小山。林默放学回来时,看见母亲偷偷抹眼泪,而父亲的蓝色工装被扔在沙发上,袖口的油渍凝成了硬块。
“爸,我想吃你煮的面。”林默走到阳台门口,看见父亲正对着窗外的枯枝发愣。林建国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只困在笼子里的狼。“好,爸给你煮。”他掐灭烟头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从那天起,林建国开始到处打零工。有时扛水泥,回来时浑身是白灰,连睫毛上都沾着;有时卸货车,手背被铁皮划出道血口子,用创可贴草草一贴就完事。林默常常半夜醒来,听见父母在低声吵架,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父亲的声音总是沉默,只有偶尔的叹息像石头砸在地上。
有天林默放学,看见父亲蹲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面前摆着个小摊,卖些纽扣、针线和打火机。寒风吹得他鼻尖通红,军绿色的旧棉袄裹得紧紧的,像颗缩成一团的粽子。林默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走过,故意把脸扭向另一边,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发慌。
那天晚饭时,林默把考了全班第二的试卷放在桌上。林建国夹菜的手顿了顿,拿起试卷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明天爸给你买只烧鸡。”
“我不要烧鸡。”林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爸,我们老师说,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
“啪”的一声,林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上次更密了:“我还没到要靠儿子领补助的地步!”
林默没敢再说话,眼泪掉在碗里,把米饭泡得发涨。那天晚上,他听见父亲在阳台打电话,语气放得极低,大概是在向亲戚借钱。挂了电话后,阳台的灯亮到后半夜。
开春后,林建国盘下了街角的一个小杂货铺。店面只有几平米,货架是用旧木板钉的,进货全靠他蹬着三轮车跑批发市场。林默周末去帮忙,常常看见父亲扛着比他还高的纸箱,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有次纸箱里的酱油瓶碎了,深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流,他只是骂了句脏话,就蹲下去收拾玻璃碴子,手指被划出血也没吭声。
杂货铺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家里的气氛缓和了些。林建国偶尔会哼起那不成调的曲子,虽然还是难听,但林默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缠着他问东问西。他开始喜欢上摇滚乐,把零花钱省下来买磁带,戴着耳机在房间里听到深夜。林建国每次经过他门口,都会放慢脚步,然后轻轻带上房门。
十六岁生日那天,林默收到了一把二手吉他。是父亲托人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琴身有些掉漆,但琴弦很新。“看你总对着电视里的人发呆。”林建国把吉他递给他时,耳朵有点红,“要是喜欢,就学学看。”
林默抱着吉他冲进房间,手指在琴弦上胡乱拨弄,心里又酸又胀。他练了整整一个月,学会了第一首歌《童年》。那天晚饭过后,他坐在客厅里弹给父母听,母亲听得直笑,林建国却蹲在门口抽烟,背影在灯光里缩成一小团。
“爸,你也来唱一句?”林默停下拨弦的手。
林建国掐灭烟头,站起身往房间走:“我不会。”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林默心上。
高二那年,林默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汇演。他抱着吉他唱了首原创的歌,台下掌声雷动。演出结束后,他在后台看见父亲,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进货清单。“唱得不错。”林建国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干的菊花。
“爸,我想考音乐学院。”林默鼓起勇气说。
笑容瞬间从林建国脸上消失了。“不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怎么不能?”林默的火气也上来了,“我可以去酒吧驻唱,可以写歌……”
“你以为那是正经工作?”林建国提高了音量,手里的清单被捏得变了形,“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去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在你眼里,只有摆摊卖货才是正经事?”林默抓起吉他就往外跑,琴身撞在门把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跑到街角,听见父亲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但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默在网吧待了一夜。他对着电脑屏幕,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写进了歌里。天亮时,他看见父亲蹲在网吧门口,眼睛里布满血丝,军绿色的棉袄上落了层白霜。
“回家吧。”林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早饭我买了你爱吃的油条。”
林默跟着他往家走,一路无话。快到巷口时,父亲忽然说:“吉他坏了吗?我再给你买把新的。”
“不用了。”林默低着头,看见父亲的裤脚沾着泥,大概是找了他一夜。
高考填志愿时,林默填了本地的师范大学,专业是数学。林建国拿着他的志愿表,看了很久,忽然说:“要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林默的语气很平静,“我想早点工作,帮你看店。”
林建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了那个铁皮饼干盒。
大学毕业后,林默成了一名中学数学老师。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就去杂货铺帮忙。林建国渐渐老了,背有点驼,头发也白了大半。有次林默看见他踩着凳子往货架上摆酱油瓶,手抖得厉害,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爸,我来吧。”林默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酱油瓶。
“没事,我还不老。”林建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那天晚上,林默在房间里翻出了那把旧吉他。琴身侧面的划痕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坐在床边,轻轻拨动琴弦,音符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一地。
“还会弹吗?”林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林默点点头,弹起了那首《童年》。父亲坐在他身边,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爸,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林默停下拨弦的手,“你当年哼的那首歌,到底是什么调子?”
林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早忘了。那时候穷,心里憋得慌,就随便哼哼。”
“我教你唱首歌吧。”林默说。
“我这嗓子,别糟蹋了你的歌。”父亲摆摆手。
“就一句。”林默坚持着,弹起了最简单的和弦。
林建国跟着他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难听,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但林默却听得眼眶发烫。
去年冬天,林建国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林默请了长假,在医院里守着他。父亲醒来后,说话不太清楚,右边的身子也不太能动。林默每天给他按摩,喂他吃饭,就像小时候父亲照顾他一样。
有天下午,林默在病房里整理东西,翻出了那个铁皮饼干盒。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玻璃弹珠、缺页的漫画书、还有那朵干枯的小红花,忽然就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夏天。
“爸,你看。”林默把饼干盒递到他面前。
林建国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用不太清楚的话说:“你的……宝贝。”
林默点点头,眼眶湿了。他拿起吉他,坐在父亲床边,弹起了那首写给父亲的歌。
“绿色的饼干盒,画着笑脸的模样,你说我的宝贝,都要好好收藏……”
父亲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角有泪光闪动。
演出结束后,林默抱着吉他走下台。后台的工作人员笑着对他说:“唱得真好,你爸肯定很感动。”
林默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失落。他走到最后一排,看着那个空座位,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说父亲去进货了,可能赶不上来看演出。
“林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默回头,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过道尽头,身上还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爸,你怎么来了?”林默走过去,扶住他。
“进货路过。”林建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听人说,你在唱歌。”
“嗯。”林默点点头,“我唱了首写给你的歌。”
“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唱得真好。”
林默扶着父亲往场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巷口时,父亲忽然说:“那个饼干盒,我还收着呢。”
“我知道。”林默的眼眶又湿了。
“改天,你再教我唱那首歌吧。”父亲说。
“好。”林默点点头,握紧了父亲的手。他知道,有些旋律,就算过了很多年,就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也依然会在心里响起,像父亲的爱,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