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雪花的树
十几年了,仍不能忘中学校园里那棵开满雪花的树。纷纷扬扬的雪,洒向树下立着的人。
那树很大很大,多少年岁不知晓,很多枝枝丫丫上积着的雪,像鸟雀的脚掌印在雪地上的痕。树下立着的人很瘦,挺直着背,身上裹着藏蓝色军大衣,一旁立着辆老式高杠自行车,车把上提溜着一只饭盒——那是专为我买的保温饭盒。
一尺来厚的雪,七八里的村路,他是骑自行车来的。到的时候还有一节课,他站在树下等,等得头发花白,像在等我长大。等得肩上,身上全白了,树上开满了雪花。
初三那年,临近寒假的一两个月,我胃疼的吃不下饭。到医院检查开了药,医生说忌生冷酸辣甜。酸甜苦辣,只剩了苦。他从未对我说过心疼的话,只在同别人谈话时说:“做哩胃镜,大夫说糜烂性胃炎,胃里都糜烂了,大人也疼,你想想,她还是一个小孩……”
腊月寒冬,学校的饭不辣也冷,他决定一日三餐到学校送饭。早上提早起来,做好专属我的饭,顶刺骨的风,披晨寒的露,到学校,再回去。他说,回去可以再缩回被窝睡一觉,等妈做好一家人的饭。中午送来回去,晚上再送来再回去。一日三次,他骑着老式高杠自行车,来回于七八里的乡路上。
那是第一次赶上雪天,太大太大的雪,我以为他不会来了,准备好饭缸和同桌一起去打饭。
“动动,动动,恁爸来啦,恁爸来啦……”
我在同学杂乱的呼喊里跑出去。跑进雪里,向着那颗开满雪花的树,向着树下身上挂满雪花的人。雪从天纷纷地洒,像织着千重万重的帘,我穿过一重又一重奔去,欢愉地叫一声:“爸”。
转身,他笑了。通红的鼻头隐约在呼出的缭绕白气里,睫毛上结着一层白。眼睛弯起,他高高的鹳骨更高了。
“下课啦?”
“嗯”
“怕路滑,不好走,我提前一小时出来了,呵呵呵……到早了。”他笑得,像漫天,满树,满身的雪是暖的。
穿过千重万重的帘,我们走向教室。他提着饭盒,我蹦跳着跑,咯吱咯吱,脚下深深浅浅。
老师特许我去办公室吃饭,他扑打扑打身上的雪,才终于到屋里。让他坐,他不肯,踱着脚同老师攀谈起来。谈的是我,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望着热气腾腾的汤和菜,我突然鼓起勇气似的说:“爸,你吃么?”
他笑了,笑里像藏着羞涩的感动。
“快,快吃,吃完我好回家吃。”
我即刻狼吞虎咽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滚到碗里,被我一起吞下去。
提起饭盒,他返向雪里,咯吱,咯吱,穿过一重又一重雪帘,走向那棵开满雪花的树。树下的自行车,把上,杠上,座上早积了厚厚的雪。雪帘越加地密,像要覆满整个世界。他抬起衣袖扑打座上,雪顽皮似的向他挑衅着,没了,白了,没了,又白了。他终于放弃扑打,推起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在风里,在漫天雪舞里,他和车的影儿,被千重万重的帘,一点儿一点儿推往远处,隐匿于学校大门,我知道他在走向温暖,走向七八里外的炉火旁。但到达温暖之前,还有着无尽的酷寒与跌撞。
后来,我以自己最优的成绩,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还时时想着那棵开满雪花的树。再后来,我以自己最烂的成绩,上了自以为最差的大学,因为心存亏欠,我还常常给他打电话。
毕业了,各种不顺。他给的钱花光了,我又找他要。那时他在一家纸箱厂做农民工,电话那头说:“那么快花完啦,我也才来,厂里还没发工资,不中,你先找老板借点儿……”
我生气了,挂断电话,心里怨起他。
几天后,他来电话说打钱给我,我赌气说借到了。越来越少打电话给他,慢慢,我想不起了那棵开满雪花的树。之后忙着恋爱,失恋,面试,辞职,奔波辗转……我脑袋里再容不下那棵开满雪花的树。
一年一年,工作没有起色,恋人渐行渐远,为着逃离,我独自远行到杭州。一场大雪洒满整座城,到处是开满雪花的树。杭州植被繁茂,又多四季不枯,一株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绿的,红的……都开满雪花,似忽来一夜春风,千树万树梨花开。我像打了一个激灵,中学校园里那棵开满雪花的树猛然撞进脑海,激起千层万层浪,拍打得胸口狂跳。我再不能平静了。我问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只有了自己?
六年,毕业六年了,我从不曾给过他一分钱。为着再不相关的人,荒废的这些年,他从不逼问,从无怨言,只偶然叹息——没有好工作,不成家,不攒些钱,以后可咋弄哩!谁管恁哩!
他的脚骨绊断了,恐我担心,不对我说。微信上看到妹说的,我登时“哇”地恸哭,站在街边,顾不得来往的人。慌慌忙忙赶回家,他腋下架一支拐杖,蹦跳着走,却满脸是灿烂的笑。
年初又听妈说,他手臂抻到机器里,轧断了。这一次,我没有即刻赶回家,只想快快挣钱,挣钱,让他不再去厂里。
忽而,我又想起那棵开满雪花的树,想念那树下,头上,肩上,睫毛上挂满雪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