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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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由一场场选择组成。不同的选择,造就不同的人生。
我和张姐、李姐是在公园跳广场舞时认识的,跳舞的人多,但唯有我们仨最谈得来,所以平时也经常一起玩,一起逛街,渐渐地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就这样我们一起走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
我们曾经相约着等以后退休了,一起出游,一起拍小视频,一起抱团养老。但好物向来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李姐在三年前突然去世了。
李姐的意外去世,对我和张姐打击很大,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每逢提起李姐,都会控制不住地落泪。让我们难过的不止是李姐的去世,更是因为她是客死在异乡,而造成这意外的原因和她的家庭有着很大的关系。
李姐的爱人是一个脾气很暴躁的人,但这暴躁只对李姐一个人。李姐的爱人姓钟,是一名小学教师,无论在学生面前,还是同事面前,大家谈及钟老师,都会说他是一个学富五车,说话幽默,温文尔雅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口碑不错的人,却对李姐常常恶语相向。两个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但感情并不好。
钟老师很聪明,天文地理无不知晓,一开始李姐是打心眼里爱着钟老师,甚至说是崇拜着他。因为崇拜,所以一直包容着,忍让着。但钟老师似乎从结婚第一天起,就看不上李姐。当初两人定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钟母之所以看上李姐,是因为李姐脾气好,人实在,长得又壮实。
钟母曾经对邻居悄悄说过,一看李家丫头这身板就是过日子的好手,而且胯宽臀大,一定好生养。钟母估摸得不错,李姐从小就长得人高马大,很壮实,拈轻拿重不在话下,下地做农活,顶个男人干活。而且结婚后连生了俩儿子。
而钟老师从小就身子弱,一副白白净净纤纤弱弱的样子。虽然是钟家的头大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但因为从小身体不好,倍受父母的偏爱。虽说也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但从小到大,手不提肩不扛,在父母的呵护中长大,即便是弟弟和妹妹,也在父母的影响下,对这个哥哥礼让三分,有啥好吃的让着哥哥,有啥出力的活儿抢着干。
所以,钟母找儿媳,首先看重的是这女孩能不能干,能不能接住她的担子,继续宠着她的儿子。
钟母虽然相中了李姐,但钟老师一开始就没看上李姐,不过父母之命不能违,后来也就勉勉强强结了婚。结婚三十多年,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李姐。跟李姐说话,一开口就是训斥,嗓门之大,用李姐的话就是“震得脑瓜子嗡嗡响”。
两人结婚三十多年,很少像别人家的两口子那样和和气气聊聊家常,每次李姐一开口,钟老师就不耐烦地怼得她闭了口。家里有个大事小情,也是钟老师说了算。
钟老师别看人长得孱弱,但嗓门却很大,每次对李姐吼时,都声如震雷,震得李姐心惊胆战。
李姐在世时说起钟老师,曾不止一次提到钟老师的声音让她害怕。随着年龄的增长,李姐对钟老师的崇拜早已在他的吼声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厌恶。她不想再在这样的呵斥中生活。为了减少和他接触,李姐每天吃了晚饭,便去公园待着,每次都待到夜深人静了才回家。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不例外。
有一次,我和她逛公园,她指着荷池旁边的大石头和附近的一棵歪脖子树,对我说,她晚上在这石头上躺过,也在这树上睡过。她说的轻描淡写,我听得却是万分酸楚。一个人要心灰意冷到何种程度,才会孤身一人在这园子里待到深夜?
三年前,李姐为了耳根清净,也为了给儿子挣彩礼钱,找到一个外出打工的机会,背井离乡去了千里之外的省城工作。
她租了一个出租房,面积非常小,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夏天时,房子因为没有空调非常热,她身量大,爱出汗,加上那年夏天出奇的热,一天夜里李姐躺下后,再没醒来。第二天房东看到日上三竿了李姐也没出门有些反常,便去敲门却怎么敲都敲不开,知道出了事。房东害怕,便报了警,警察来了打开屋门,发现李姐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后来医生说是因为脑出血,救治不及时,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其实,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我私下认定她是因为热射病丧命的。因为那几天温度出奇的高,网络上已经有多人因为热射病去世。李姐去世的前一晚还在微信上和我聊过天,夜里十点多了,她还在附近的公园待着,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去睡,她说太热了。七平米的房间像蒸笼,而她连一个电风扇都没有。所以,我猜,李姐大概率是因为热射病去世的。
李姐就这么走了。当我听到消息赶到李姐家时,她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椁中,两个儿子哭得涕泪四流,而钟老师却并未看出有多么悲恸,和我们交谈时神色平静。
我们都很为李姐不值,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何必作践了自己,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走了。李姐刚走的那两年,我每次一想到她孤独地躺在异乡的那间斗室里,就心疼到泪流满面。如果那一夜,李姐没有外出打工,而是在家里,家里有空调,也不会因为高温引起热射病。即便身体突然不适,身边有人的话,及时送医救治,也不会丢了性命。
但世间事只有结果,没有如果。我有时也在想,即便钟老师嗓门再大,忍了半辈子了,又怎么不能继续忍着呢!再说,嗓门再大,又能大成什么样呢?他吼让他吼,不搭理就是了,何必要如此介怀呢!如果不出去打工,也不会发生后面的悲剧。
这样的想法,直到我见了张姐的老公王哥,才真正理解了李姐为什么人到中年宁愿背井离乡也要离开钟老师。
三天前,张姐来电话说,她把房子卖了,要去儿子的城市。临走前,想和我见个面,顺便看看有啥东西用的着就拿走。我拿不拿东西倒无所谓,但想见一见张姐,毕竟至此一别,再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
我是吃了早饭去的张姐家,我过去的时候,张姐的家门开着,陆续有邻居进进出出,想必也是来拿东西的。
我进去的时候,张姐和王哥正在屋里收拾着东西,张姐看到我时,非常开心,连忙把我让进屋里,亲昵地拉着我的手,指了指周围有些乱糟糟的物品说,你看有用得着东西你就拿,不拿也是留给买家。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我用不着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看你有需要帮忙的,我帮忙搭把手。
正说着话,只见王哥拎着一捆宣纸要卖废品,张姐见了连忙说,这个别扔,我还有用。张姐平时喜欢画画,所以攒了一大捆宣纸。本来一句很平常的话,没想到张哥突然瞪大了眼睛,毫不顾忌我在跟前,对着张姐吼道,有啥用?这破纸你也要带过去?儿子那儿没地儿放。说完白了一眼张姐。没等张姐再说话,他便拎着那一大袋子宣纸出去了。
张哥这冷不丁地一声吼,把我吓了一跳。他已经走出去了,我还愣在那里,心“嗵嗵”跳着,一种莫名的恐惧久久不散。我看向张姐,什么都没说,但张姐已经看懂了我眼里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前两天夜里上厕所,不小心摔倒,他听见后把我扶了起来。这个月我摔了三次……
张姐没有往下说,但我已听懂她的意思。我也叹了口气,说道,身边有人总比没人强……我没再往下说。
张姐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也是这意思,我这身体……唉!说不起话。
张姐两年前中过一次风,虽然救治的及时,损伤不大,但走路和说话还是不如从前,尤其是右腿,走起路来明显地有些拖沓。张姐这身体现状,跟前是离不开人的。
我问,他年轻时也这样?张姐说,嗯!半辈子一直是这样。我心里想,张姐真能忍吶!我今天只听他吼了一声,心里已经难受得不行,难为张姐听了他三十年。
以前听张姐说过王哥的脾气不太好,但并不知他的脾气如此暴躁。我只听他吼了这一声,就已经吓得半点缓不过劲儿来,可想而知张姐这三十年的婚姻生活,是何等的煎熬。
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李姐为什么宁愿背井离乡,也要离开钟老师。大概钟老师的吼声和王哥不相上下吧!
李姐曾经说过,年轻时也曾想过离婚,但想到一旦离婚,两个孩子不是没了爹,就是没了娘。无论是没爹还是没娘,都是可怜的孩子。为了两个孩子,只能咬紧牙关忍着。后来孩子大了,但想到孩子到了谈对象说媳妇的年纪,不能让人一打听是单亲,影响到孩子,所以继续忍着。
想必张姐之所以能熬到现在,也是和李姐一样,为了孩子吧!
张姐走了,我目送着她乘坐的出租车越来越远。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对张姐说,她永远不知道的是,我已经离婚两年了。
离婚这件事,除了我的至亲,没人知道。朋友不知,同事不知,就连我最要好的闺蜜也都不知。
之所以选择离婚,是想给自己一条生路。因为这些年因为糟糕的婚姻关系,我已经患上严重的抑郁症。这种抑郁症属于阳光型抑郁。在人前,我是一个乐观的人,开朗的人,没有人能看出我的病症。但夜深人静时,我成宿成宿失眠,严重时也会自残,手腕上至今还留着一道道浅浅的印迹。甚至很多时候,我会想着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不断在某宝上搜索烧炭的工具,午夜难眠,我一次次在脑海里模拟着操作的细节。
这种感觉无比的折磨人,就像心里住着两个“我”,一个说,走吧!走了一了百了,再不受这折磨。另一个说,坚持,再坚持,因为你还有爱你的孩子,你走了,孩子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多可怜吶。两个“我”在拉锯,这种拉锯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痛苦,折磨的人生不如死。
而这种感觉没有一人知晓,只有自己知道。无论我晚上经历过怎样的折磨,第二天当阳光刺破黎明,我依旧是大家眼里那个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人。
我就是在这种极度分裂,几近崩溃中,一日一日坚持到两年前,最终选择了离婚。糟糕的婚姻维持了数十年,我之所以选择人到中年离婚,是因为孩子已经长大成家,不用再考虑离婚给孩子带来伤害。而且,当我向女儿提出离婚的想法时,女儿并未反对,反而非常支持。
那天,女儿问我,这婚一定要离吗?我说,是的。女儿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女儿说,那就离。不管你离婚以后是否再婚,我都支持你。等你老了,我养你。那一刻,我泪如雨下。
女儿后来说,其实在她还上初中时,就有过让我们离婚的念头。但她当时还小。她说怎么能劝自己的父母离婚呢?但看到我们两个经常争吵,看到我常常在没人的地方默默流泪,便想着,这样的婚姻还不如离了呢!
现在想想,糟糕的婚姻伤害的不只是我,还有孩子。我们常常以为,离婚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其实孩子从小生活在糟糕的家庭,对她的身心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呢!
所以,当女儿到了择偶的年龄,我对她说,不要求男孩有多帅,家里多有钱,彩礼有多么多,也不要求有房有车,只要一样,那就是他要对你好,他的父母要对你好。
幸运的是,女儿找的对象,虽然家庭经济条件一般,但无论是女婿,还是公公婆婆,都对她很好。尤其是她婆婆,对女儿的好,已经超出我这个亲妈。
女儿曾经在我离婚后说过一句话,让我心甚慰。她说,大概上帝是因为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所以才让我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婆家吧!把你没有得到的,都补给了我。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过去受过的所有苦都变得不再重要。
我离婚后,远离那些渣人渣事,睡眠好了,脑子里也不再胡思乱想,购物车里删除了收藏已久的烧炭,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变好了。上班就努力干活,下班后看看书,写写文,练练毛笔字。整个人完全静了下来。连同事都说,最近怎么看着你气色那么好,用了什么化妆品?我哈哈大笑,我当然不能告诉她,这么好的“化妆品”是离婚。
离婚治好了我的抑郁症,我获得了重生,开启了新的生活。
无论是我的离婚,还是张姐的忍耐,说不清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婚姻没有最优解,只有选择。不管选择哪一种,都要承担它带来的结果。
张姐有人陪伴,但她要忍受王哥的软暴力。我孤家寡人,但我精神活得舒坦,想干啥就干啥,没有人指责,没有人呵斥,不用看谁的黑脸色。
反过来说,张姐虽然要忍受王哥的软暴力,精神饱受蹂躏,但她生活上有依有靠,身边有个人总比没人强。尤其张姐现在行动不便,身边有个人非常有必要。
我精神活得自由,但一个人生活,有个病疼,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女儿再亲,但她有她的生活,不能时时陪着。
俗话说,甘蔗没有两头甜,每个人只能选一头。有得必有失,不是哪一种选择就一定正确,只能说各选所需,冷暖自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