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
再次见到林阳是5年后的2020年11月，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暗淡，全然不像之前精力旺盛、饱满水润的她。岁月渐渐风干了她，也缄默了她的舌头。眼看实在聊不下去，我便转向老夏。
“这是林阳，也在上海工作，她英语比我好，距离你又近，下次接待老外，你可以叫她呀。”我冲着单身已久的老夏邪魅一笑。“哦，阳，这是老夏，我工作搭档兼老友。现在他可是有钱的老板了，正招贤纳士。你俩又都在上海，都是我朋友，可以认识下。”
阳她涣散的目光骤聚，这时老夏伸出手，她笑着伸出手：“挺有缘的啊，夏老板，你是做什么的啊？”“别叫我老板，小货代，哈哈。”接着他俩直接抛开我，老友般畅聊起来，我突然感到如释重负。老夏一直对我有意思，但我们还有业务合作，又是多年好友，不好直接拒绝。阳刚好帮了我的忙。
吃完晚饭，他俩买了同趟高铁，一同赶回上海了。想着自己撮合一对人，又成功摆脱老夏，不禁失声大笑。当我准备熄灯睡觉时，老夏突然打来一通电话：“那个林阳是什么样的人啊？”老夏有些急。“挺聪明能干的，口语特别好，所以介绍你俩认识，说不定能帮上你。怎么了？”“她突然问我借钱呐，一开口就是5万。”老夏嚷嚷道。
“不会吧，你俩才认识不到一天。她怎么......”我真后悔把阳介绍老夏认识，她怎么开得了口呢。”“她说老家新房盖了一般急需钱，她有说你俩当年在国外邮轮亲如姐妹，同穿一件衣服，同吃一碗饭，关系好得不得了。你俩不会......”老夏声调突变，阴阳怪气地大笑。“正经点，你别借钱她，要是需要翻译可以找她。”我果断地帮老夏拿定主意。“嗯，听你的。”我这六亲不认的态度和阳描述的亲密关系让老夏迷惑不解。
三个月后，由于各种原因我辞职了，老夏强烈邀请我加盟他的团队，于是我们三又碰面了。他俩估计经常碰面，全然不像初次见面时的生分。林阳焕然一新，气色很好，选了家不错的餐厅大方地说清我俩吃饭。老夏上下打量着阳不菲的一身，悄声对我说：“这身行头，这个数。她不是缺钱嘛，哪来这么多钱？”我瞠目结舌地望着老夏的五根手指，老夏直点头。
吃完饭，我被账单吓了一大跳，即使三人AA，也远超我个人能力啊。林阳昂首挺胸地走到前台，老夏立马起身跟了过去，最后谁买单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没花一分钱。吃完饭，我们便在田子坊附近逛街，阳说想买双皮靴让我帮她挑。进入店面，消费不起的豪华装修让我怯步。阳把我往里一推“这双怎么样，和这身衣服搭吗？”5000元，皮靴上的标价令我触目惊心。“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性价比不高。”我轻声说。
“你好，就要这双了，刷卡吧。”阳爽快地付完钱，拎着靴子笑意盈盈地出来。逛完街，我们和老夏道别，林阳给我安排了不错的酒店，说要和我好好叙叙旧。我俩重重地把身体摔在柔软的床垫上，大笑，仿佛又回到了7年前。“你不是说缺钱嘛，突然哪来这么多钱啊？和我说实话吧。”我认真地凝视她。“我要结婚了。”她仰起脸冲我傻笑。
见我一脸疑惑，她继续说：“我老板娘介绍的，一个房地产老板，在上海有多处房产，嫁给他我这辈子衣食不愁了。”“那不错啊，他多大，有照片不，长得帅吗？”我凑近她八卦。“他离过婚，儿子和我一般大，已经当爷爷了。”阳低下头，艰难地吐出这些字。“不过老男人更会疼人嘛。”她抢先补充道。她才27岁啊，正直青春，居然把自己嫁给一个六七十的老头。见她心意已决，我无话可说。
“这些你你过得好吗？做什么工作？”“做家政，上海家政按时收费，还不错。偶尔兼职下英语家教，可以多拿些。老板娘东北人，豪爽大方，包吃住。我们十几人都睡在上下铺，每天有说有笑，一起烧饭做菜吃饭，家人般。”我俩没聊几句就困得不行睡着了，第二天她兴奋地领我去她工作的地方参观。
那是一件三室一厅，客厅挂着海逸家政公司的大招牌，零零散散摆满了杂物文件。“这是我们的房间，下个月我就要搬离这里，拥有宽敞明亮的独立房间了。”她指了指堆满衣物，学生床般的上铺。这个30平不到的小房间居然，满满当当安下6张床，12个铺位。其余一点空间拉满了挂衣绳，挂满了衣服，整个空间被塞得密不透风，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之后她送我去坐地铁，临近地铁口，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表情僵硬：“这些年，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回国后你流产手术顺利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见她双眼发红，我忙拉她坐在花坛边。
“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多年。”“啊？我没明白？”我满是疑惑。“我把孩子生下来了，帕布罗说会来中国和我一起生活，我信了。”她低着头，哽咽着。“啊？！！你把孩子生下来了！那孩子呢？”我站了起来。“放在老家，我妈照顾。”
“你养母？”“嗯，她问我要3万，还要额外每月寄两千说是孩子的开销。上海开销大，这些年钱都花在了孩子身上，我真的没钱了。”她几乎把头埋进胸腔。“孩子5岁了吧，见过他爸爸吗？”“帕布罗在亚洲航线时停靠上海港，我们见过几次面。最后一次见面，我原想告诉他孩子的事。他说他是家里长子，底下一群弟妹要养，他父母不答应他来中国。之后他转到地中海航线，就失联了。”“所以你一直没告诉他孩子的事？”我气愤地大声嚷道。
“没必要了，也许他父母只是托辞，是他自己不想承担任何责任。”“畜生！你当初就不该听信这些人的花言巧语。当初还是你告诫我要学会保护自己的，你怎么不好好保护自己呢？把孩子流掉就可以重新开始了，你还年轻啊。你聪明能干，英语又好，好工作肯定可以找到。为什么要糟蹋自己，嫁给这个糟老头啊。”我激动地摇着她，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找个好人家嫁了，然后等着婚后被抛弃？或者两人过着捉襟见肘的苦日子？我受够了！爱情可以当饭吃？老李虽然老，但他承诺婚后每月给我打2万，孩子的生活费有了着落，我再也不用和别人挤在贫民窟一样的小宿舍了，你懂吗？以后我就是老板娘你不应该祝福我吗？”林阳站了起来，哭红的双眼瞪着我。“祝你幸福！”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气愤，眼看着曾经自己患难与共的姐妹一步步堕落，我却无能为力，我是恨自己的软糯与无能。我是可以拉她一把的，或者提醒她一下，要是6年前，我这么做了，阳会沦落至此吗？但我没有，一次也没有过。我只躲藏在自己的蛋壳世界里，怯生生地窥探着这个诡异多变的世界。不敢发声。我太害怕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自保和求存上。我从未顾及过她。对于她的慷慨帮助，我欣然接受，而当她陷入困境，我却变成了一只鸵鸟。
这一吵之后，我和林阳再没联系过。三年后，老夏告诉我他在街上遇到了林阳，她暴瘦，全然不像富太太般模样。“她过得不好？”“她离婚都两年了，净身出户。”老夏摇摇头。
“我不是公司要换地址嘛，就联系了她老公，问他有没有适价店面。一来二回，也熟了。老李知道林阳育有一女，立马提出离婚。我看呐，也是玩腻了，刚好借此甩得一干二净。老李，狠人呐！不过，林阳也不是善茬。她这人，苍蝇般哪里闻到钱味往哪里扑。”老夏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离她远点，对你有好处！”对于阳的结局，我一点也不意外。
若干年后，我无意中翻到了帕布罗的脸书，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2021年：Love you forever Baby!附上一张我替她俩拍的亲密合。那是在意大利萨沃纳，阳身上还套着帕布罗的深蓝毛衣。那时阳多好看呐，深陷的梨涡，笑靥如花。当时我还误以为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她俩爱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阳被这场盲目的跨国恋，彻底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