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 《故都 雪秀》 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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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祖父:学人根思
晚饭后,周瑞年在祖父陪着老人坐。
“爷爷抽吧?”周瑞年把装好烟丝的烟筒递上祖父,问。
祖父摆摆手,说,“这些日子少抽了,抽多一筒就咳。”
周瑞年把递上祖父烟筒缩回手,烟筒嘴架在火炉上,自己抽了起来。
“我得去区里工作了。调令下来己快半年了。”
“在哪个区?”
“也还是我们这里。冬塘区。”
“你不是兼区副书记嘛?怎么又倒回去。”
祖父把行政职务颠倒了过来,应该是区委副书记兼冬塘公社书记。
“老区委书记快六十了。上面让他进城了。”
“呶,是头把交椅?”
“嗯。”
周瑞年回答祖父,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又说,“以后不具体抓生产,主要是管干部。但我还是想抓生产。”
周瑞年对土地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怀。
“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去田间地头的嘛。”祖父对父亲说。
周瑞年喜欢在田间地头抓粮食生产,不愿意去管人事。大概是曾经年轻时那段被人欺凌受牢狱之灾的劫难,让他有所避讳。
“怪不得从秋以来,跟着你屁股后面来塆里的骑两个轮子车的人多起来。”祖父说的两轮子的车是指单车。
“他们都是各个公社的干部。”
“下塆里瑞金他们都不知道?”
“我跟所有公社干部打了招呼,不准他们讲。反正都是书记嘛,大一点小一点有什么关系呢。”
“春耕生产后,我就得去区里办公了。以后回家的日子会很少。”
“管多大的地盘呀?”
“十个冬塘这么大吧。”
“太大了!那有数万亩田地了。得雇多少管生产的人。”
“所有的区里公社大队干部都是抓生产的,有差不多二百来人吧。”
“可不一定个个都是懂生产的里手呀。十个里面有一个,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就是工作难做的原因。”
………
祖父对他说,以仁慈为本,宽厚待人,记住我们周家的家风。不是罪大恶极,不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多体恤下属,只要有份怜悯之心,也没什么难的。对下属不能随意喝斥责骂,要礼贤他们。他们才会一心一意跟着你干好事情。
“过去我们家收租,收成不好减三成,遇到天灾全免,把存粮拿岀来和佃户长工一起喝粥。遇到佃户家有什么难过的事情,送钱送物,帮助他们度过难关。至少不能让他们饿死冻死,这样他们一心一意把田种地,也让我们省了很多去田间地头的功夫。
“'将心比心慈悲宽怀'。你爷爷活这么长寿,整天坐着享清福,全凭的就是这一点。官场上肯定比田间地头事复杂,你去田间拔一根禾苗看看虫害、是缺肥料还是缺水分,禾苗不会说话,不会跟你生气抱怨。人家有缺点错误,你去说人家,人家可能就会对你怀恨在心,视你为冤家对头。
“'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少时莫胡行。天道忌盈,卦终未济。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尤其是做官最忌气硬心高妄自尊。对小人不恶,待君子有礼,谦虚受益,满盈招损。这些古书都讲过,你在春子这么大时也全都背诵过。现在不单是把它们放在心里,而是要拿出来握在手上。
“千万不要做端人家饭碗的事情。你在乡里干了二十多年,才升一级到区公所,多不容易啊。要多做给人碗里添饭的事情,锦上添花的事要做,济人扶危雪中送炭的事更要做。象下监狱让人遭孽的恶行让人家去做,那怕是对待罪恶之人也是如此。
“我们周家的祖训是勤俭持家宽厚待人,忠孝仁义礼仪廉耻。严以律己不亏于人。
“当年牛姥山群众大会上批斗我们时,工作组问要不要枪毙我们,我们的佃户长工没有一个作声的。台下群众没有人响应,周家的贫下中农纷纷喊不要枪毙,替我们说好话。要不然,我和你大伯你懵懂的父亲都被枪毙了。
“土改时那些被枪毙的人,当年不依仗权势打骂人家,肆意敲诈甚至巧立名目剥削自己家的佃户长工,把那自家的穷苦人家,沦为乞丐卖儿卖女,甚至逼良为娼。也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民愤了。
“不管是坐轿子高贵的朝庭大员还是耕田种地卑贱的草民,毕竟都是人,也是一条命,都要让他们活得顺顺畅畅的,把日子过得好。”
那天晚上祖父与父亲唠叨了一个晚上。
47 渠道堤上种红薯
难得在家呆一天的周瑞年往后山坡上走去。瑞金大叔看到他的身影从下塆村走了上来。
这是属于亚热带雨林,植物茂盛,草木葱茏,土地肥沃。
周瑞年给他递上一支纸烟,对周瑞金说:“这渠道荒了三年了,这些挖出来的土——”周瑞年蹲下身子,从地里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着,“还很蓬松,过完年后,把上面土翻一翻,三月份插上红薯秧,应该会有收成。”
“这一段渠道是大队一起修的,要不要跟老邓说一声?”
“要说一声。就说我们是在渠道堤面上作土,不会破坏沟渠,以后冬湖坝上水机房里装上抽水机,也不影响通水。我估计从这里到茶园应该可以挖上百担红薯来。今年队里薯种够不?”周瑞年把捏在手里的泥土放下,站起身,朝渠道两端张望。
“牛姥山那边的田改土也插红薯的话,就不够了。”
“这个好办,过年的时候我问问山里的几个大队。这土过完年就得翻,不要等到春耕生产一起,那会太忙。”
生产队的壮劳力不多,二十几的小伙子大多让周瑞年安排岀去工作或参军了。
渠堤上三年前挖出来新泥变成了深厚疏松肥沃的土壤。周瑞年看准这种土质很适合栽种薯类作物。
他和周瑞金沿着渠道往茶园方向一路看过去,到中间一段,周瑞年低头边看边可惜地说:“这些新翻出来的泥,第二年就可以作土了。白白荒了二年。”
跟在他后面周瑞金听到他这句话,脸上有点尴尬。
周瑞金看到有五个披着大衣骑车的人经过自己的下塆村,沿路朝上塆村春子家而来。
“你到区里工作,骑车进塆的人也多了。好多是其他公社的干部吧?”周瑞金朝周瑞年问道。
“我过完年到区里上班。公社新书记还没到。我跟上面请示让麻岭老江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来。”
周瑞年站住了,他朝从下塆村那五个骑车上来的人看过去,认出他们是太和公社的林书记他们。
周瑞年朝山下林书记他们望着,口中却还是谈及渠堤上种红薯的事:
“你这几天就跟老卢说,他同意就不要说我也看过。我们可以和他生产队对半分,如果他为难不吭声的话。”
周瑞年说完,把目光朝山下几个人身上收回,从脚下一直往茶园方向渠堤上看过去,“往堤下地面再挖些土加宽一点,七八亩多地应该有,种白薯产量会更高,好一点保守估计可以产八十担左右上万斤,一万斤算起来每家每户可以分到四百多斤。”他蹙着眉思忖一会儿抽完一口烟又说:
“白薯味道不是那么好,但还是种一些。以黄心红薯为主,当作粮食,孩子们喜欢吃。”
老林比父亲大几岁,也不肯进城去工作,也是一个恋乡情怀很重的人。他公社书记位置上也有十几年了,也走过了五六个公社。
他家在水口山公社。同样是一个很偏僻的山区地带。
他当过几年兵。退伍回来后从生产队长大队书记再到公社书记,和周瑞年一样,同样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只是他没什么文化,民国时期没上过学。
当时社会㡳层民众绝大多数处于文盲或半文盲状态。四九年公元后新时代时期,国家推行“识字教育减少文盲”的政策,并作出了“读写算”的标准,规定党员干部要识一千字以上。
从底层出身的老林完全凭自己勤奋努力自学识字,现在基本上能看得懂书和报纸上的字了。
他性格太直,总有得罪人的时候。有时候会上下关糸闹得很僵,工作受阻。他这时候会求助于周瑞年,周瑞年会给他想法子,并且从中去周旋。
十几年下来,俩人成了至交。曾是同职务私交甚笃的同事,现在转为上下级关系。
老林趁年节前来周瑞年家里提前拜年,还有多年来他们之间一些共同的事情要商量。
他让同来四个公社干部在厅堂坐着,自己朝南屋的客房径直地走去。
“是我婆娘做的糊子酒,灌到了酒瓶子里。”进得屋来,老林象变戏法似的,从敞开的大衣怀里掏出两瓶酒和一条烟来。他把烟酒放在屋子里,朝跟着进来的春子妈说。
老林知道周瑞年不喝瓶子酒。周瑞年对买的瓶子酒嫌贵,也嫌瓶子酒烈,喝得脸红一身酒气在群众中影响不好,也耽心喝醉了酒误事。
他常夜间出行,帮助过不少醉熏熏的酒鬼回家。
冬塘每年都有壮年人贪杯倒卧在路上身亡的事例发生。
他只喝当地农家自制低度数的米糟酒,而且只喝一碗。
“你来就来吧。你这么客气以后就不让你来了。他爸都是空着手去你家呀。”
都是老熟人了,春子妈也不客气地说老林。她接过老林的酒放在一个有缺口的旧木桶里,烟则放在一张靠屋角四方桌上的大纸箱里。
从另一个有盖子同样的旧桶,揭开盖子,提出一支口子牌子的酒来。
这放酒瓶的两只旧木桶,原来是一担儿,担着同一口井里的水,现在却分别盛存不一样的酒水:一个放很廉价的当地的土制糟酒,一个放酒厂酿制出来买来的高价格的瓶子酒。
“老林,酒你自己开吧,先喝一口。反正是给你带回去的。”春子妈把酒放到老林面前桌面上。
老林喝瓶子酒。他用根筷子把酒盖子撬开。
“好。反正是我的,就一口吧。这四个家伙今天有口福了,喝到瓶子酒了。”老林爽快的拿起桌上一个小玻璃杯,自己替自己倒了小半杯。
“咿呀,现在都快过年了。你们大老远赶来,家里有瓶子酒,就不应该吃糟酒呀。”春子妈笑着说完,又从木桶拿出一支迎春酒,又说,“我把这瓶提到厅堂让他们喝。”
“老哥嫂,你忙吧。刚才我来时看到老周在山坡上,他也看到我们了,我在屋子里等他。”
“那好。你就自己先喝着用着。我去招呼他们了。”春子妈回答老林道,转身退出屋里就去厅堂了。
这边雨秀刚刚给太和公社四个干部沏上茶,端上瓜子花生豆子栗子,摆在桌面上招待,出去叫振实妈过来厨房帮手,春子妈提着一瓶酒出来。
“林书记跟我们说了,周书记只吃糟酒。我们也吃糟酒吧。”来人当中一个三十五六岁数的干部说。
“你们喝瓶子酒吧。现在快过年了。只是不要喝得上脸了,这是在乡下,让贫下中农看到不好。”
春子妈一边劝也一边提醒道。
现在是过年,按贵客招待家里的来人。既是周瑞年的部属也不例外。
更何况老林已经喝了二口瓶子酒。如果是平时的话,送给老林的瓶子酒老林没开盖喝,只是吃糟酒,坐在客厅外面的来客也只是一样吃糟酒。
周瑞年的为人,很注重细节。
“'细微之处见风范,细微不当惹祸害'。”
周瑞年常会在送走来客后,告诫自己的儿女,并耐心解释道:
“'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
“不能对同时来家的客人,分尊卑贵贱贫富。小客厅的人抽紙烟喝瓶子酒,外面厅堂上的客人抽旱烟吃糟酒,这是对厅堂的客人失礼。
“对自己的部属,要关心爱护他们,想法子让他们日子过得顺畅,工作上不要施加太多的压力,让他们轻松自在些,上下就能打成一片,融成一体。
“每去一个新地方,都要处到一帮新的朋友,有一二个可以倾心相谈鼎力相助的知己。首先要对自己身边的人或部属要仁惠,由此再施政自己的民众。
“要相信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好人,如果大多数不是好人,整个社会就无法运转,就会乱世横行匪盗当道。我以义仁待人,既使人不以义仁待我,只要不予以我伤害之深,一样以义仁之善待人。久而久之,大家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你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往往有时候,'毫厘之优定乾坤'。”
周瑞年从山上下来,周瑞金回去下塆村找生产队副队长会计商量周瑞年提出在渠堤开土的事情。
老林虽然比周瑞年大几岁,但显得比周瑞年年轻。
周瑞年一跨进宅院门,首先与厅堂四个站起身的公社干部打招呼,给他们每人递上一支烟,让他们慢慢喝酒。
“容易上脸的就少喝一点,让人民群众看到不好。再说骑着车头晕眼花的摔了就更不好了。”他很和蔼地对自己的部属说。
这四个公社干部是老林带来认周瑞年的家门的。
是初次来的客人,得在家里招待他们一顿。
振实妈这时也踏进门来,她端着她和振实煮好的中餐和晚餐的半桶饭走进了厨房。
“我想够了吧?有六碗饭。差不多了吧?”
振实妈把饭桶放在台面上,问雨秀。
“六碗刚好每人一碗多一碗呀。妈说把今晩上的饭一起蒸了就够了。”
“当干部的吃不了多少,都是一碗就会放碗。菜拣多些。”
………
周瑞年与厅堂四个干部一阵寒喧后,才进去小客房。
春子妈尾随周瑞年身后,进入屋来,告诉周瑞年老林送的烟酒,自己转身退了出来,赶紧去厨房。
“你给我送的这两瓶,那边准备好了没有?”周瑞年一进小客房,看着台上两支湖子酒,对坐在里面吃糟酒糍粑的老林问。
“都准备好了,二箱。公社今年糯米高粱收成好,今年我让他们酿多了好几坛。让老王的拖拉机去拉。另外也带些菜。”老林告诉周瑞年说。
老林的这些话,只有周瑞年和他自己明白是这么一回事。
老林把端着的碗放下,吞下嘴里的食物,张口对周瑞年说:
“你说老陈老洪他们还要多久才解放出来。已经有快三年了,说好听一点五七干校,说不好听一点就是关在里面劳动改造,和犯罪分子没什么区别。”
老陈是乌浟县书记,对周瑞年和老林都有知遇之恩。他在五七干校一个人养十几头猪,已经快三年了。老洪是冬塘走出去的地委书记,一个快五十岁上的人了,与周瑞佑周瑞孝过去一起上过私塾堂。
五七干校劳动还有好几个周瑞年熟悉的县委地委老上级,他去看望他们时,也认识几个更上面的老干部。
周瑞年和老林还有几个老陈老洪熟悉的部下每年都会去看几次。带上糊子酒和家乡的土特产。有时候还要带一些跌打风湿的药膏。
五七干校在乌浟县相邻的荒嵣县一处山里,从冬塘开拖拉机去的话要五个小时。
周瑞年会时常让振岩开车给他们家送些吃的和他们家需要的。这一点老林不知道。
“他们的精神状态不错,也还算自由,老陈老洪跟我说,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就当锻炼身体。”
周瑞年坐下来后回答老林说。
雨秀把瓜子花生栗子用一个大托盘端进来,托盘上还放着给公公的一小碗糟酒。
“你振林早点回来结婚吧。早点儿做爷爷吧。我已经是俩个外甥的外公了。”老林看着雨秀转过脸朝着周瑞年说。
“我也想当爷爷。人到了这个岁数,就想到自己的孙辈上来。她老爷爷更想。振岩媳妇儿又不肯再生,现在开始计划生育了,让孩子们早点结婚吧,要是真的以后限制生育的话,我们自己工作都难做,下面群众的工作就更难做了。”
“我山子和你春子一样大,我和孩子他妈怕再过几年真的要给儿媳妇肚子上开刀结扎不让生了。你说,我们自己都想不通,下面群众怎么去做工作?”
老林很是担忧自己以后能否有孙子承继家嗣。
“不管怎样,我要山子替我生个孙子才行。大不了丢了这顶乌纱帽。”
老林说完,仰头张口把一小杯酒喝尽,再和周瑞年一起吃糟酒。
“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周瑞年把话题转移开,问。
“都准备好了。有二十几瓶,菜也有三担。糍粑三百,有高粱也有小米的。”老林告诉周瑞年说。
“那就后天吧。老张老李老赵老伍老莫他们跟着都去,东西会多一点。我坐拖拉机去你那,你在公社等我。”
周瑞年说出来跟着去五七干校看望老干部的那些人,都是各个公社的书记。其中老莫是区委副书记。
“区里的吉普车呢?跑得快一点,也不怎么颠屁股。”老林嗑着瓜子问。
他把嗑出来的瓜子壳吐在桌面一张旧报纸上。看到瓜子壳旁边印有主席像,他把主席像撕去,放到脚底下烤火炉上点燃烧了。
“拖拉机好一点,坐吉普车有点显摆。那种地方,论资排辈,你我芝麻都算不上。再说车也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也装不了几个箩筐。”
“我总是想,他们快放岀来了,快放出来了吧。可是三四年过去了,还是在里面。我倒替他们耽心,到底要劳动改造到什么时候?”
“这个谁也拿不准,就当下乡到户蹲点一样。心态放好一点,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也就没什么想不开的。革命几十年,都是经过风风雨雨的人,他们比你我懂得多。”
“可是这么高强度的体力活,对于他们五十岁五十几岁的人,长期干下去身体吃不消。听说里面就有老干部抬着出来的。”
………
老林一行人吃完饭后,周瑞年夫妇送他们至村口,转身回到屋里,在厅堂坐下。雨秀雪秀冬花把碗盘收拾时,看到五个碗底下都压看三两粮票和二角钱。她把粮票和钱收起,放回公公婆婆屋里。
这太和公社的四个干部也带来了烟酒和茶叶堆在厅堂一张长竹椅上。他们吃完饭走后春子妈和雨秀把他们的礼物提进了小客厅屋子里。
48 家教笃实
周瑞年让妻子把在厨房里洗刷的振实妈叫出来。
振实妈把湿漉漉的双手往衣兜上边擦边走岀来,在周瑞年面前另一张长凳子上坐下。
“你是做妈的,得给振岩说,叫他赶紧再生一个。上面开始计划生育了。以后估计只能生二三个。一个女人家不愿生小孩,除非是身体不好,要不然,那象什么话。”
周瑞年直接了当对堂嫂说。他话语很轻,但语气很重,而且神情严肃。
振实妈不敢吱声。
“'慈母多误子,悍妇必欺夫'。关健问题上,振岩自己要作主呀。这些日子他忙,年底车用得多。这个事你先跟他说说。”周瑞年叼着烟斗,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他回家就吸自己的旱烟。自己也有一根两指长铜制的烟嘴和烟锅头的烟筒,用薄膜纸缝制的一个旱烟袋。
“他叔他说几次打电话去公社看叔父,没有看到你。来一会儿看看老爷爷就回去了。”
“这些日子让他没事在车队呆着,我会随时打电话找他。”
周瑞年吸上一口烟再吐出来,一会儿朝振实妈又问:
“振实看上冰厂小文了?”
“他也没跟我说,我只是听雨秀这么说的。他跟雨秀说了。雨秀问过小文,小文嫌振实是农民,怕以后跟着受苦,就不愿意。”振实妈回答周瑞年说。
“你让雨秀出来一下。”周瑞年说。
振实妈忙起身把刚刚进去厨房的雨秀叫了出来,并告诉雨秀她公公要问振实与小文的事。
“爸爸,小文嫌振实是农村户口。文化也稍微低了一点,性格上也粗一点。”雨秀一出来就坦率地告诉公公说,“她爸妈都在乌浟县宣传部门工作。小文性格文静,是个很斯文的女孩。”
雨秀说完,挨着振实妈坐下。
“她参加了基干民兵没有?”周瑞年把烟筒从嘴里取下,夾在手指间,朝儿媳问道。
“没有。她说她不喜欢。下班没事就喜欢看书。”雨秀回答公公,“我看小文主要是嫌振实是农村户口,怕以后在农村跟着干活吃苦。”
小文个子小巧,和十五岁的雪秀一般高,身子看上去也比较羸弱。
“这姑娘有没有来过我们家?”周瑞年再问。
雨秀想了想,回答公公说:“我记不得她没有来过我们家。我叫了她几次,她答应了,可是没来。她不太与人接触,也不好走人家。”
周瑞年听完儿媳妇的话,对雨秀和振实妈说:“我那一天去饮食店,看到她把自己的饭拔一半给乞讨的小孩吃。饮食店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小文常这样。这些携家带口的外地人来冬塘,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就是饮食门口,等人家吃剩的。这姑娘心善,又斯文,刚好补振实粗性子。振实也就是性子粗一点,其他和他兄弟振林差不多。你去做小文的工作看看。”
周瑞年看着雨秀,对儿媳妇道。 雨秀面露难色,让城里的女孩与乡下当农民的堂兄去相亲?她看着公公满是疑惑。但还是硬着头皮“嗯”的应了一声朝公公点了一个头,听公公继续把话往下说,
“振实后天去麻岭公社当武装部长。你告诉小文,我会让他边工作边学习,提高他的文化水平,改掉他的粗性子,让他斯文一点。”
“啊?”雨秀和振实妈同时啊地一声,感觉很意外,她与振实妈兴奋之余一时相视无言。她们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呆愣了。
这样一来,振实由农村户口的农民,变身为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身份转眼之间互换还要高出小文很多。
就地位而言,和堂弟振林在部队当干部是一样的。
“振实的调令下来十几天了,本来想春耕生产后再让他去,但年前要带他出去。上午公社王秘书通知了大队书记老邓和瑞金。振实后天就去报到。”
周瑞年说到这,又朝振实妈说道,“你给他准备好铺盖,捡二套衣服带上。过些日子,让他和振岩跟我去城里走走。”
周瑞年的意思是:过年前, 让大侄振岩开自己的吉普车,带着人民公社武装部长振实,去城里给城里的领导拜年,也介绍一些上面的领导让俩个侄子认识。
他用力一口把烟吸完,把烟锅头放在鞋帮子上轻嗑几下,嗑净烟灰落到地面上,站起身来,朝儿媳妇雨秀说:“你这几天去找小文,好好谈一谈,行的话,就快点订婚,俩人处半年几个月就把婚结了。”
雨秀和振实妈也跟着站起身。周瑞年要离开时,朝堂嫂又说道,
“让他好好干,在外面把性子收敛一点,低下头来,不要得罪人,要夾着尾巴做人。”
周瑞年说完最后一句,就转身去了上房祖父屋里。
剩下振实妈和雨秀呆愣愣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妈,振实去麻岭公社当武装部长了。”雨秀一进厨房就把这消息高兴地告诉正在刷碗的婆婆。
春子妈并未出现雨秀料想中的高兴的样子。对于她来说,周瑞年安排一个人去工作,是很平常的事情。他们夫妇俩多年前就讨论过振实是否要岀去工作的事。
在半年前,她把振实看上小文的话告诉了丈夫。周瑞年默不作声,抽着烟,好一会儿才重复妻子告诉自己的话:小文嫌振实是农村户口?就拿着选集看书了。
振实出去工作了,振实妈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母了。而且老爷爷身边就没有成年男子。但周瑞年考虑到振实的前途,还是把他送出去工作。
“你一个人怎么弄吃?过来搭伙一起吃吧?”春子妈双手叉腰,没等过来的雨秀扶着她胳膊窝,她自己费力地站了起身,朝跟着雨秀后面的振实妈问道。
春子妈长期的操劳,腰椎不好,蹲久腰会很疼,起身很费力。有时候雨秀和秋华得把她扶起来才行。
她倒是替振实妈一个人的吃有点为难起来。
“一个人随随便便弄一点就够了。”振实妈回答完春子妈的话,也跟着雨秀蹲下身子,边洗碗边对雨秀说,“你跟小文好好说。成了的话,伯母一样送你二个肘子肉。”
“我都成了媒婆了。”雨秀抑制不住的高兴,笑着说。
“黄四阿婆一个肘子肉。你给雨秀二个。倒不如让小文婚后从城里扯块好布,给雨秀做件好看的衣服。”
春子妈也跟着雪秀笑了。
她把雨秀伸手放在台上洗净的碗盘,放入滚烫的锅里消毒。
锅里的水翻滚着,被沸水冲泡的垒在锅里的碗盘,发出哗打哗打相互叩击的响声。
振实妈把最后洗净的筷子也放入锅中泡煮。
“要是年前能成的话,我让振岩从城里扯布带来。”振实妈高兴地应允道。
“那就算了吧?我雨秀的衣服,她不自已过过眼,要是扯来不中意就浪费了。”
春子妈说完这句话,笑着走了出去。 她去向周瑞年了解小文的情况。准备下午自己先去找小文。
雨秀虽说订了婚,但毕竟还是个姑娘。而且手上也没经历过这事。
春子妈介绍过几对,都把家安在城里。他们都是周瑞年身边干部的子女。现在都有了儿女,日子过得很幸福。
有三对认了春子妈作干娘。经常会来看望春子妈。
她怕雨秀不会从中翰旋。振实和小文之间有距离差距,这还真的要看媒婆的嘴怎样去搭桥。
要是自己凑不拢振实和小文,雨秀也不行的话,难不成那真的要去用黄四阿婆巧舌如簧的嘴皮和往返来回不愁跑断腿的双脚?
她也不会告诉振实妈自己先去找小文说亲。
现在雨秀在家里,她也很放心。下午家里也没什么事。振实妈雨秀把招待客人走后盘盘碗碗桌椅板凳,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有序。
49 祖孙对话
次日晩饭后不久,周瑞年回来,后面跟着侄子振实。叔侄俩直接去了祖父屋里。
周瑞年让春子从厢房里出来,把家里所有的人,包括振实妈都叫到祖父屋子来。
雪秀进来时,祖父朝她看一眼,但没出声。春子坐在胖猫的里侧大板凳上,胖猫伸出舌头舔了二下春子的手背。
大板凳上只有春子才能坐。其他人坐,胖猫会不耐烦叫,还会甪爪子挠人赶人。
冬花和云子雪秀坐在窗下长凳上。振实与父亲坐在屏风厢椅上,面对着祖父。
春子妈振实妈雨秀搬了长凳坐在懵懂的爷爷身旁。
这是周氏家族给外出的家庭成员饯行的家庭聚会。全家人上下则陪着一起聆听长辈的嘱咐。
祖父开始在振实临行前向他交待的一些话,也可以说算是对即将担当重任晚辈的训诫:
“……那边有你四姑奶奶,你得保全他们身家性命平平安安的,让他们活下去就是。批一批斗一斗只要不打不下牢狱就不要管他们。
“还得用心打听你爷爷你父亲的去向,尽力去找找。把相片带在身上。记住他们的模样。
“你二爷的烟筒就是你爷爷的烟筒,它们是一对儿。我让振岩振林都记住了,现在你出去,虽然不是很远,可也是很远的另一个乡里,也得记住。
“我活得这么久,就是等着他们回来。要不然这十几二十年鸡蛋吃了有一千二千个了,谷子也吃了五六十担了。可把家产全弄没了。
“现在活着就是等元昌瑞佑瑞恩他们回来。要不还活着干什么呢?白白糟蹋粮食。
“有合适的姑娘家,赶紧对亲,早婚生子。振岩民国五十六年九月初二结的婚,孙女都五岁了,还不快再生一个孙子给我?
“我己经交待了瑞年振岩振林,今天也交待给你:我死后就葬我们屋后东侧的山坡上。春子过完年满十六岁了,你也听着,也算是一起交待了。老爷爷交待的事,你们都得记住,放在心上!
“老爷爷生生死死要帮你们看着这个家,等着家里人回来。瑞孝瑞安他们也要回来……唉,幸好瑞年苦苦的撑着这个家!
“等你五叔老了,你们都得好好侍候他,就像现在你妈和春子妈侍候我一样,多享几年清福。”
“我把五叔一直当作亲爹!”振实恭恭敬敬回答祖父道。
“嗯!”祖父点了点头,又说,
“要是你爷爷和你爹回来,你不要恨你们的父亲爷爷从小到大没管过你,他们当时是气头上,是为我们周家打的人才跑出去的。他要是回来,该是爷爷是爷爷该是爹是爹,五叔你放在心上就是了。
“旧岁饥荒,柴米无依靠。走出十字街头,赊不得,借不得,许多内亲外戚,袖手旁观,无人雪中送炭;
“今科侥幸,吃穿有指望,夺取五经魁首,姓亦扬,名亦扬,不论王五马六,踵门庆贺,尽来锦上添花。
“登山耐侧路,踏雪耐危桥。遇大事矜持者,小事必纵弛;处明庭检饰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只是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若坐通衢。
“廉官多无后,以其太清也;痴人每多福,以其近厚也。故君子虽重廉介,不可无含垢纳污之雅量。虽戒痴顽,亦不必有察渊洗垢之精明。
“这些老古书上,听起来这个哪个的。但到急时,节骨眼上,可以拿出来细细琢磨,还是管用的。”
“那些人名单你给他看了没有?”老人问周瑞年。
“给他看了。我让他记下来。”周瑞年回答祖父。
“我们周家,只记恩德不记冤仇。那名单上那些人,你有能耐能帮多少算多少。要放在心上。”老人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窝,“要不显山不露水的去做。”
“叔父都给我说了。”振实告诉祖父。
祖父说完,拿起烟筒,振实给老人撮上烟丝。
周家的规矩长辈与晚辈一起时,由晚辈给长辈撮烟丝,并点上火。几个晚辈一起在长辈跟前时,按长幼次序来。
祖父训诫后开始抽起烟来。周瑞年开始对振实说:
“对那些被下放到农村人民公社的知识分子,五七干校的党员干部,只要还是党员的右派分子,要尊重并善待他们,妥善安置他们。只要可以,要关心和帮助他们解决生活当中的一切问题。这些人的品格和操守大多没什么问题。他们不同于常人,你善待他们,他们会放记得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批斗会,而且还得暗中保护他们。尤其是那些身体健康有些病痛的老干部和知识分子。
“你爷爷和你父亲还在外面逃亡,你善待他们,就等于是在善待在外面的逃亡的爷爷和父亲。为什么冬塘那些外地逃亡过来的人,我不让民兵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留下来?我想你爷爷和你父亲也是这样。
“关在牢里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在外面让人家前呼后拥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好人和坏人,你自己心 中要有一个标准。
“你也得这样!只要不是品徳操守问题,朋友同志什么时候都是朋友同志。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坐过我们革命的牢,现在一样为革命工作。这是一门学问,要好好用脑子,你已不再是莽撞的毛头小伙子。
“我在任的公社批斗会上,没有发生过打人伤人事件。现在上面也有政策,不允许批斗会上动手或用器械打人。
“民兵只维持秩序,身上背着枪杆子晃来晃去让人看上去扎眼。民兵尽量不要参与批斗会,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句话不和,就会动手脚,甚至拿枪托砸人。有的地方发生批斗会民兵当众用枪托砸伤人事件,这和电影上的土匪有什么区别?
“我不愿进城的原因,主要是俩位老人,另外城里阶级斗争太复杂。和我一起参加工作那些进城的人,他们中好多被下放五七干校劳动了。有的还打倒关了起来。
“我的一些老领导,还有你俩个伯父的战友,他们有的在五七干校,有的现在正在接受批评检查没有了职务,家庭生活困难,带你一起趁着过年前去看看他们,带些家里的特产,按我们的能力去帮帮他们。
………
“小文这姑娘心善,我想应该嫁到我们家里来。小文爸爸妈妈都是政府机关里的人,有文化。我们也认识,坐在一起,也能够说说话。
“你虽然现在有了一点地位,但要把文化补上去。以前让你看书,你不看,现在后悔了吧?振林也后悔了。'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是对的。你把曾文正公家书放在铺盖下,每天看完一章,写一篇心得体会,拿回家给我看。这是交给你的任务。
“这书不是反动书,但还是尽量不要让人看到。其他的农业方面的书要看。现在不是让你去干活,让你去一个大队生产队蹲点,指导生产,你行吗?
“你要有全局观念,单纯地弄弄枪杆子,训练民兵是远远不够的。在农村还是以抓生产为主,你把生产抓上去了,粮食丰收,老百姓有饭吃,对你就会拥护,你的工作开展就会很顺利。这比什么都好,这是硬道理。
“麻岭刘书记把他侄子弄到老林太和公社当秘书,你去麻岭公社当武装部长。老林小舅子安排到区里粮站仓库工作。”
这几年整个冬塘地区由于周瑞年传授的经验,粮食产量得到大幅的提升。尤其是周瑞年走过的公社都完成了上面交公粮的任务,区里库仓存积的粮食多了起来,要增加人手。
去粮站工作,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非寻常人家根本没这机会。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你还记得吗?”
周瑞年说完这段古文,转过脸朝振实问。
“君子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应做的事,不生非分之想。处于富贵的地位,就做富贵人应做的事;处于贫贱的状况,就做贫贱人应做的事;处于边远地区,就做在边远地区应做的事;处于患难之中,就做在患难之中应做的事。” 振实回答道。
“也不要太呆板,有些时候固守原则反而弄坏事情。需要灵活变通时,还得用脑袋去想法子,绕过那个弯跨过那道坎。'君子中庸,君子而时中,小人无忌惮'。这话句话要记住要好好去理解去在实践中去应用。
“现在这个社会,很多不明不白的事情,上面也含含糊糊,关健看你自己的眼光和脑袋了。凡事都要留有余地想到退路。也就是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不管干什么事,切忌蛮干胡来走极端。”
周瑞年说完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以后你工作中会遇到很多伤脑筋的事情。得多用脑子,让脑子好使一点。不要喝瓶子酒,那酒烈,老百姓也喝不起,味道也很浓,让人闻到一身酒气招人嫌,也不好使脑子。在乡下贫下中农面前不要抽纸烟。有纸烟也要把它撕碎,卷喇叭烟抽。你在贫下中农人民群众面前摆架子趾高气扬,人家当面奉承你,一转身人家背后就在骂你,耻笑你。你的工作就会做不好。
“记住一定要夹紧尾巴做人!走路看人头低一点,对人和气一点。这不花钱,也不花力气,都是讨人喜欢的事情。”
……
快夜深时,周瑞年让大家散去各自回屋。他独自一人再陪祖父坐会。
50 妯娌亲如姐妹
“小文答应了,她说先了解。她有空会来家来坐。可振实不在家,麻岭又离得远。怎么相处,由他们自己去做吧。”
春子妈他们从祖父屋里回来,就告诉振实妈。
“你一个下午不见人影,我一猜你准是去找小文了。”振实妈嘴里说,心里别提多高兴,“你也不怕辛苦,忙活一个大上午,接着脚又跑去找小文。明天我去剁一斤肉,让你补补身子。”振实妈体谅春子妈说。
“你哪里来的肉票?又去找人拿钱买?以后振实吃国家粮了,每月有半斤肉票。你还买什么?花这些冤枉钱多浪费。”春子妈劝阻她。
一斤肉票可以换三角八分钱。差不多和肉同等的价格。
快到厅堂时,春子妈对跟在后面的雨秀说,“你陪你大婶说说话,看以后怎么招待小文,有些什么事要注意的。我也累了,得早点睡了。”
春子妈说完,她进了自己的屋休息了。上午招待林书记他们,十几个人的饭菜,下午走来走去,她确实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