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反骨 活的这张脸

脸面这个东西，真不是想要就有的，你要给它下个准确的定义估计也不太容易。在佘家庄，人们把“脸面”唤作“面子”，放勋家小姑娘要拿家里破铜烂铁出去换麦芽糖吃，坐地上缠着自家奶奶的腿仰头央求:“给我个面子……”；犯了错，惹得她妈扬了手，那就赶紧藏到放勋身后探出个脑袋:“给我个面子……”

至于调解纠纷，化解矛盾，那一定得学道士老爷爷的，背上手，侧着脸两边各来上一句:“给我个面子……”嘿，这个连面子的意思都搞不清楚的小家伙，拿这一句还真就办成了好多事！她心底里得了结论，“面子”是带了魔法的！

佘家庄的年在除夕晚上掐着吉时的鞭炮声里正式开场，中碾上开炮仗厂(鞭炮厂)的放世伯伯是个精明人，一个春节，各家炮仗的型号和数目，心里头那是清爽(楚)得很。年三十晚上，各家关了院门听外面“劈劈叭叭"“砰砰啪啪”炸得欢，根据次数和响度就能大体判断出是谁家放的，当然，那种高级的带着哨音的一定是放世给村里的几个大户“私人定制”的，这种面子可不是谁都有的！

大年初一，孩子们穿了新褂新鞋，走出家门就是大人的面子，头年(去年)的光景年成(家运收获和财气)全在里头。拜个年，各家大人夜里全嘱咐得仔细，谁家一定要去，谁家可去可不去，谁家万不能去，先去谁家后到谁家，那是一点都出不了错的。

当然，纵使大人有遗漏，孩子们也会自己总结经验，根据往年上门的态度和糖块的多少作出准确的判断。作为家里的先行部队，谁的面子一定要给，谁又给了自家多少面子，打探得那叫一个清楚……

打雷花(春节或吉日上门说吉祥话讨财物)的过了正午就出来了，拿上两块毛竹板(用于敲出节奏)也不是谁家的门都进的，“跑江湖”拼的就是个“眼力”。佘家庄各家的大门就是各自的“脸面”，大处看木料材质，门板厚薄高矮，小处瞧做工粗细，油漆的颜色光泽。所以在佘家庄，最阴毒的最伤人心的斗狠莫过于去卸了谁的大门。

过了正月初一，亲戚之间你来我往相互走动起来，推杯换盏之间自然要请上本村作陪的，“陪客”的档次比饭桌上的酒菜更重要(酒菜当然也重要)，关系着主家的面子！放勋家里过了头年(去年)腊月二十四送了灶神，就有上门来预请来年正月陪酒的，能请得放勋上了门那是最好，要是放勋医院里实在抽不出时间或先应承(答应)了别家，那也得从家里请上别人，碰上日子好，村里走动往来多的时候，放勋妈不忍拂了情面只得把自己也支派出去……

天气有些异常，年前就打了春，河里却久不开冻(冰不溶化)，整个佘家庄似乎也冷得团缩起来，连正月初五请财神这样的大日子(重要日子)也没往年欢腾，各家的炮仗也在弥天飞舞的雪花中哑了音。到了傍晚，雪总算止了，袅袅炊烟里飘荡来土灶铁锅中红烧肉特有的香味，小姑娘喜欢这种味道，这是年的味道！

震棚妈一定是冷的，脚上的解放鞋一看就是震棚爸穿旧的，“婶儿，我就不进门了，脚上脏，请你帮忙去家里撑个场面吧！”

放勋妈有些为难:“这可怎么是好，家里就我和小丫头了，正要关了门去河南国庆家，初二下午就上门来说好了，也不能爽了口(爽约)呀！”……

“那让小丫头去给我们撑个面子！”怕放勋妈不同意，震棚妈又紧赶着补上几句:“你放心，婶儿！我们一定照看好了，等饭吃完了，再把她送回来……”

“这怎么成……”放勋妈刚想回绝了去，一旁的小姑娘不依了:“我要去，我去给震棚撑面子！”…

趴在震棚妈的背上，虽然有些硌得慌，衣服上灶头的油烟味混杂着猪食槽泔水的味道直往鼻头里窜，可今天小姑娘都可以选择忽略，确切的说是一种自我意识里疯长的骄傲让她变得前所未有的亢奋。是的，独自去给一家人撑场面，这可是头一次，是件大事情，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桌子上的菜少了点，碟子里炒得焦黑的花生米也稀疏可数，劣质的高粱酒容易上头，震棚爸的舌头早就打了卷:“他……他妈……，还有道肉丸子呢！”

灶房的门掩着，里面的人没有应答。震棚爸踉跄着起了身，小姑娘觉得这“虚无缥缈”的步伐实在是逗，下了凳子跟上去……

灶屋的油灯照得满屋子的昏沉，那一记耳光一点儿也不“虚无”，它打得震棚一下就摔倒在地上，震棚爸的酒好像也醒了:“数好了桌上一人一个，你个偷嘴的，把老子的面子都丟光了……”

“脸面”脱去了伪装，就露出了它的狰狞可怖。没等饭吃完，小姑娘就吵着回家了。冷飕飕的风卷着雪珠子直往脖领里钻，震棚妈连牙齿都打着颤，她的脚步“虚无缥缈”了起来……

脸面这个东西，可不是想要就有的，佘家庄的人们一直觉得它顶(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