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僧
唐朝通都大邑在布局上,用的是「坊市制度」,居民区为坊,商业区为市。城市管理施行宵禁,夜晚不许商业经营,也不许居民外出,因此市民都集中在白天购物采买,市区格外热闹。像长安这样的超级城市,更是商旅殷繁,舟车辐辏。做同类生意的店肆扎堆聚集,形成「行」,卖鱼的鱼行、做布匹的绢行、贩茶叶的茶行,长安东市就有二百二十行之多,当真市肆连云,其中隐着无数富比陶朱的大商巨贾。
这则故事,就发生在一户富商家里。
长安东市的生意人王布,不但家财万贯,而且满腹经纶,知书达礼,待人接物井井有条,无论顾客百姓,或者商人同行,都愿同他结交,在长安城颇有人缘。
德宗贞元年间,王布喜得千金。小女儿生得冰雪可爱,这下子可算阖家富贵美满,真是羡煞旁人。
时光荏苒,小姑娘越发出落的漂亮聪颖。忽一日,女儿抱怨鼻子疼痛,王布并不怎么在意,以为小孩子家偶患些小恙很正常。哪知女儿呼痛一日胜过一日,延请郎中一瞧,说令爱两个鼻孔中各长了一粒息肉,然而无论服用什么药剂,总是无效。息肉越来越长,如同两枚皂荚一般垂出鼻孔,触之痛入心髓。
眼见花一样的女孩,整日给折磨的寝食不宁,渐渐憔悴,做父亲的怎能不急。他家大业大,人脉又广,消息一经散布,人人都知道长安东市的王富商不惜千金为女儿治怪病。四方名医来了一茬又一茬,王布花钱似流水,却始终不见半点疗效。
长安城号称“市井十洲人”,来华经商、传教、经商的胡人夷客遍布街衢。这天,有个天竺僧人登门化缘,王布见那僧人生的又黑又瘦,皮肉如同铁铸,随随便便往那一站,自有气势,大异寻常僧众,当下吩咐好生款待。梵僧道谢,又问道:“听闻施主爱女患有异疾,可否容我一见,或有疗方。”当时关于天竺僧人具有神通的传说不少,早在开元年间,善无畏、不空和金刚智三名梵僧来华创立密宗,极得唐玄宗礼遇,显示过很多奇迹,天竺医术也另有精妙,王布久有耳闻,心想试试无妨,遂唤出女儿。
梵僧瞧见王姑娘,忍不住喜上眉梢,微笑道:“此症虽怪,除之不难。”取出一副白色药粉,向姑娘鼻脸间一吹,两枚红肿的息肉立刻枯萎干瘪,连根脱落。王姑娘兀自发怔,竟毫无痛感。
困扰王家许久的烦恼终于药到病除,王布简直喜炸了胸膛,急命人准备金银厚仪答谢恩人,又要重开筵席,奉为上宾。梵僧止道:“施主不必张罗,出家人不贪身外之物,只想请施主见赐这两枚息肉,其他一概不要。”啊?这种东西留着作甚?王布十分奇怪,但想来奇人异士的行为,不能以常理度之。梵僧珍而重之收好干瘪的肉粒,告辞而去,待王布出门相送时,那梵僧背影已在百步之外,其行如飞,须臾不见。
梵僧去了半晌,又有人扣门求见,这次是个白马少年郎,生的俊美异常,浑身没有半点人间俗气。王布自问阅人无数,也不曾见过这般人物。那少年眉宇含愁,说了声叨扰,问道:“适才有没有个外邦僧人来过?”王布道:“确实有位法师来过,服饰不类中土比丘。”少年急问:“那僧人可是治好了令爱的鼻疾,索了两枚息肉而去?”王布大奇,心想此事发生,只有家人知道,此人怎会得知?当下将梵僧来化缘,如何治愈女儿的怪病一一说了。少年听完,面如死灰,恨恨道:“都怪马伤了蹄子,竟然被此僧抢先!”王布听他语气不善,问其故,少年叹道:“天帝身前两个药神偷下凡间,藏在令爱鼻子里。天庭命我下界捉拿,没想到还是让这邪僧先得了手,这下我定然难逃失职之罪!”
王布张口结舌,不能言语,只好一揖到地,想着说些什么赔礼的话,等他抬起头来,却哪里还有少年的踪影?
《酉阳杂俎·天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