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色彩、光影与服饰演绎“情”与“欲”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读书影视联合征文【文心光影】之②光影解码
一
幕布拉开,一片灰橙,光影下朦胧似雾。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一名年轻女子面容姣好的照片,一个苍老且蕴含磁性的声音从时空外传来:“十八岁那年,我已经老了……”银幕上出现“情人”字幕。这是根据大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小说《情人》改编的同名电影的序幕。该片1992年上映,由让·雅克·阿诺执导,珍·玛奇、梁家辉主演。
一个追忆往昔的爱情故事,却又不仅仅是一部爱情片,镜头下竟是“情”与“欲”。导演用弥漫全片的橙灰底色,无处不在的光影,男女主角的服饰等艺术表现手法,讲述百年前的禁忌之恋,使之成为经典文艺片。
老年的“我”,唯有声音与背影,年轻女子美丽的照片,蒙太奇画面,追寻一段潮湿的记忆,那是1929年的越南,那时叫“支那”,是法国殖民地,有太多法国人。
橙灰底色,契合一年四季皆处于湿热气候的越南,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女主角在一艘堆满人、货物、动物的轮船上登场了。16岁不到的年纪,一脸青涩的美丽面庞,带着几分故作的不屑,身着一件洗得几乎透明的鱼肚白真丝连衣裙,领口已经磨损,一双镶“宝石”的高跟鞋,鞋头的皮已磨烂,特别引人注意的是,戴了一顶男士礼帽,在一群亚洲穷人之中,显得分外突出。从她的穿戴上,可看出这个白人少女是贫穷的,那份不屑,仅因她作为白种人的优越感。这是画外音那个“我”吗?抑或那个叫“简”的女子?
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脸茫然、眼光迷离望着湄公河水,似乎百无聊赖,却又像在等待什么。简的身后,是一辆黑色轿车,里面坐着的一名中国男人正望着她。在车窗纱透过的昏黄光影下,简是那么美丽、神秘又怪异。男人身着白色西装、白色裤子、棕色皮鞋、白色袜子,头发锃亮,导演用这些细节让观众一眼便知这个男人的富裕。男人来到少女身旁搭讪,问少女要不要抽烟,遭到少女的拒绝,他拿香烟的手颤抖着,手指戴了一枚硕大的钻戒,梁家辉把这个中国阔少在白人少女面前的拘谨、自卑、胆怯演绎得维妙维肖。少女仅瞄了上一眼便知道这个男人有钱,遂决定与他交往。
这是《情人》的第一幕,在越南湿热的气候中,在光影弥漫下的灰橙色、昏黄的湄公河、灰蓝的天空下,鱼肚白破旧连衣裙、白色西服的着装上,隐喻这对种族、身份、地位、年龄悬殊男女的爱情注定是一场悲剧,也像这潮湿的空气,黏稠,浓得化不开的“情”与“欲”。
二
简上了这个叫“东尼”男人的黑色轿车。宽敞的车内,这位32岁的男人试图去抓15岁女孩的手,阳光透过窗纱照进车内,光影中弥漫着暧昧的灰黄色,一场“情”与“欲”开始上演。男人显然对少女一见钟情,少女显然爱男人的钱。当他们十指相扣时,简那份迷醉的模样,仅仅因男人的钱吗?男人隔着车窗目送少女回学校,少女隔着车窗玻璃送上自己的吻,这是“爱”吗?朦胧的色彩、迷离的光影,道不清的“情”与“欲”。
简的家庭,大部分时候处于灰黑色调中。支离破碎,父亲早逝,母亲带三个孩子生活。大哥是一个赌博成性、吸食鸦片的败家子,小哥哥十分懦弱,强势的母亲是一名很小的小学的校长,在越南投资一笔生意,败光了父亲留下的遗产。大哥经常偷母亲的钱买鸦片抽,母亲却只宠爱大哥,对有写作才华的简不闻不问,简为保护小哥哥,时常与大哥发生争执,母亲视而不见。幽暗光影下的一家人,没有温暖,唯有贫穷带来的抱怨与争吵。
这样的家庭背景下,简是渴望爱的。简与东尼大都在白天幽会。简从灰蓝的天空下、湿热的空气中、灰橙的阳光里走进男人“金屋藏娇”的屋子。蓝灰色调的爱巢,唯有百叶窗透过的光影给房间带来些微亮光。蓝色浪漫忧郁,灰色沉静压抑,隐喻这一场浪漫而忧郁,最终走向悲剧的禁忌之恋。
斑驳的光影下,屋里上演一场又一场“情”与“欲”。百叶窗切割的光影打在两个不同肤色男女的身上,一次次迸发的仅是“情欲”吗?在这一场场肉搏中,少女最初占据主导地位,她要拥有主动权,因为她是白人,认为中国男人是羸弱的。她的母亲、哥哥瞧不起黄种人,他们以跟黄种人交往而感到耻辱。她让自己相信,来这里只因这个男人的财富。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斑驳光影不仅映在这对男女身上,也映在两株植物上,映射着他们。男人问简“疼吗?”简望着植物说:“它死了。”隐喻简不再是女孩,而是女人了。影片有两次简给植物浇水的镜头:第一次是两人情欲正浓时,她为他们的爱情灌溉,只是她不知道那是爱情;第二次是东尼结婚后,已人去楼空,唯有干枯的植物还在,悲伤、失落的简试图让它们恢复生机,挽回失去的爱情,尽管,彼时依然不知道那是爱情。
简和东尼的服装多为白色与黑色。简的鱼肚白真丝连衣裙,尽管破旧,却有着淡淡的华丽,白色校服、浅咖色男士帽子,淡淡的色彩,映在越南灰橙色潮湿的空气底色上,混沌、浓稠,就像她对中国情人的感情。
白色是纯洁、浪漫的象征,他们的相遇,感情浓烈时,都身着白色衣裳。东尼一出场就是一身白色西装,梁家辉演绎的东尼高大、帅气,亚洲人典型的单眼皮,黄褐色皮肤,在特写镜头下,连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在西方受的教育,举手投足尽显绅士风度,这样的形象,很难说,简仅因他的钱才接受。
简最惹人注意的是她的男士帽子,与纤细的身材不调和地调和着。无疑,简不仅仅是为了标新立异,出生于那样的家庭,母亲的偏执、大哥的粗暴、小哥哥的懦弱,让聪明、好强的简不甘示弱,她希望自己强大起来,具有男人的力量,帮母亲摆脱困境,借男士帽子来表现内心渴望的强大。她不愿自己的命运被操控,希望与男人一样有支配自己命运的主动权。与东尼的交往中,也始终想占据主导权。因而,简用男士帽子、男士皮带搭配她的鱼肚白真丝破旧连衣裙,这样的形象迥异于淑女。抑或,恰是这种不安分的另类形象吸引着东尼。
可以说,白色着装在《情人》中也是“情”的象征,当感情出现变故,有了“欲”,两人便换上黑色衣裳。
三
在种族歧视、身份、地位悬殊的外因下,简与东尼的感情不会仅是“情欲”,男人想爱不敢爱,少女渴望爱却怕爱。感情一步步往前走,他俩又拼命一点点往后退,以至相互伤害,产生矛盾、疏离、伤痛、绝望。其实,他们的“欲”,就是“爱”。
东尼请简一家人到豪华餐厅吃饭,东尼穿的是黑色西装。简和母亲、两个哥哥,只顾狼腾虎咽地吃,显得毫无教养,而东尼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相当绅士。简的大哥以白种人自傲,挑衅东尼,说他配不上简,用轻蔑的语气对东尼说:“要不要打一架?也许我可以一个抵你两个。”
东尼以自嘲式回应:“你可以一个抵我四个,请看我有多么弱。”表面的示弱,实则暗含讽刺与克制,绅士风度与简大哥的粗鲁形成鲜明对比。东尼只能在买单时,在简的家人面前拿出一沓钞票中找到一丝尊严。
此为二人情感的转折点。东尼因愤怒和屈辱回到他们的爱巢后,狠狠给了简一记耳光,以绝对的占有者,占有了简,实现主导权。如此反抗,已不是情欲,他却只能以这种方式,获得自尊。而简则以“这一次,我值多少钱”进一步伤害他。两人皆希望仅仅是金钱交易的关系,然而,东尼的愤怒、简的眼泪让他们内心感受到已不再是单纯的情欲,而是两人皆害怕的爱。
种族歧视严重破坏他们的关系,二人皆感到扭曲、痛苦。房间里的色调越来越暗,仅剩下灰色,蓝色褪去,隐喻他们的“情”在慢慢消逝。东尼的睡衣也是黑色,让逼仄的房间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气氛,为他们的爱情悲剧埋下伏笔。
东尼的父亲为他安排了亲事,结婚前,东尼请求他父亲同意他娶法国女子——简,遭到父亲拒绝,他的婚事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无关感情。东尼非常清楚离开父亲,他什么都不是,简也不可能爱他。恰如简对闺蜜说,他没有工作,什么都不做,只有爱这一件事。但简的画外音,即简的内心说,正因为如此,才喜欢他。
得知东尼要结婚了,简去老地方看他。东尼形容枯槁,穿着黑色睡衣躺在地上吸食鸦片,失去了爱,他也只剩下这一件事了。屋内暗淡如地窖,百叶窗透过稀微的光影,在袅袅烟雾中,方看清躺在地上抽鸦片的东尼还是一个活物。此时,屋里唯有黑色,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没有欲,情已死。男人让简一遍又一遍说,她是为了钱才同他在一起的。然而,东尼却说,总有一天,我会为爱你而死。
最终让这对情人分离的是两人悬殊的家庭条件、社会地位。讽刺的是全片唯一的亮色,竟在东尼结婚时。一片锣鼓声中,东尼身着蓝色缎面中式长衫,头戴瓜皮帽,身系红花,花轿里,他未见过面的新娘一身红妆。远处,一身黑衣的简默默望着她的中国情人,面无表情,像木偶一样被人簇拥着。显然,东尼也望见了她,却是咫尺天涯,唯有眼神交汇。他们的心死了,简穿着黑色衣裳,在情人婚礼上,哀悼他们无望的爱情。
简对东尼说,他结婚后,两人在他们常去的地方再见一面。在一个雨天,简穿着黑色雨衣来到这里,却只有空空荡荡愈加灰暗的房间,那两盒植物已枯萎,简试图浇水挽回,显然救不了处于黑暗中,照不见阳光的植物,仿若他们见不了光的爱情。黑色雨衣也是祭奠他们逝去的爱。
诀别时分,也是全剧高潮。简与家人要回法国,回去的游轮上,简依然穿着那条破旧的鱼肚白真丝连衣裙,戴着她那标志性的男士帽子,扎着两条小辫子,手臂支在舷墙上,一条腿翘在游船栏杆上,与影片开始的画面呼应,只是简的眼光不再迷离,而是惆怅、忧伤、期盼、绝望……也呼应开篇的话外音“十八岁那年,我已经老了……”
船就要起航,简久久望着码头,强忍着眼中就要溢出泪,到了此刻,她依然因为他是中国人,不应为这一类情人哭泣,也不想让家人发现她对中国情人的感情。终于,她望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知道东尼在目送她,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船终于起航,慢慢远离那湿热的气候,潮湿的记忆却一次又一次涌上简的心头。在船上的一天夜晚,简听见有人奏出肖邦圆舞曲,从投向大海的乐声中,她想到堤岸那个中国情人,泪水终于涌出。此刻,简方明白,原来她是爱他的,他却永远消失了,仅留在潮湿的记忆里。
镜头一转,已是多年后,老年的“我”已是作家,接到中国情人的电话:“他依然爱她,而且永远爱她,至死不渝。”与开篇呼应,影片在夕阳满天的橙黄色海上拉上帷幕。
三十年前的电影,而今再看,依然被深深打动。《情人》之所以成为经典艺术片,不仅因杜拉斯的小说,更是导演高超的艺术表现手法,尤其在光影、色彩、服饰、音乐的运用上。幕布拉上,耳旁依然响彻肖邦圆舞曲,演绎着半个世纪的“情”与“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