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托邦,我的伟大与失败 (17)
那时候,安琪对上床不抵触,但是她说,那你要负责到底,要为今后做打算,我妈如果有什么要求你也要答应。我说那是肯定的,你妈要我去摘星星我也会义不容辞啊。但是我回头就打了自己嘴巴,说,我们准备好再说吧。其实心里没底,虽然当时社会上的丈母娘并不像今天这么恐怖,但还是比较惊悚,就像看恐怖片,欲罢不能。
安琪说,毕业后她就找一份工作,要我的工作也稳定。我告诉她我不想工作,生活已经够单调了,越往后走越浓烈,如果现在不觉醒不努力,未来的几十年就是现在的重复,我说我不喜欢过一眼就可以看到头的生活,也不想老了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牵着一条老态龙钟的金毛犬在夕阳下目光呆滞的走着。我还说,我可以流血,可以流汗,却不想今后对着暗淡贫瘠的生活默默无语,品尝青春永逝的寂寥与无奈。可是谁又曾想到,那种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现世安稳,如今居然成了奢求。大部分从学校走向社会的人,在经历了能力的短板、环境的钳制、绝望的背景所带来的限制之后,退而求其次的愿望,大概也就是可以计算得出来的明天,就算是这种明天,现在也未必能得到,原因只有一个——大多数人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大多数人屈从于环境而身不由己,很无解。我也相信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个梦想,都有一种冲动,但是只要想到上有老下有小,想到还有几十年的房贷车贷,想到社会日新月异的变化,想到固若金汤的阶层体系,就丧失了自身变革的动力,因为变革就意味着牺牲,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前途未卜,意味着父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下,信仰无法支撑一个家庭的正常运作,甚至在大多数情形下,就连一个个体的梦想都无法支撑,这个社会所有机会的壁垒,缝隙十分饱满,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你能做的就是打垮它,但是谈何容易。
安琪大四的时候,要去社会搞实践,就加入了一家不算大的贸易公司,跟跟单做做翻译什么的,有时候也会陪老板去见一下外国客人,那家公司的业务主要针对一些发展中国家,比如印度、巴西和一些非洲的国家,公司的产品好像是机械之类。老板很看好她,就跟她吹风,谈企业的发展趋势,谈就业形势的严峻,一面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以幻想,一面让她对就业的现实环境产生恐惧,于是顺理成章的要求她陪同接待一些远道而来的外国商人,说是这有助于扩展国际化视野,对今后的事业发展大有裨益。直到有一天,一个安琪比较熟络的印度商人,要她做他在中国的情人。我才警觉起来,最初要我的女人去陪陪酒,唱唱歌,跟老外斡旋一下,调侃一下,也就算了,尽管对于女人来说,这种工作的环境有点险象环生,但从职业的特殊性看忍忍也就过去了,然而一个最不尊重女人的国度的阿三,居然敢堂而皇之的叫我的女人做他的女人,这就跟强盗开着集装箱卡车到我家企图搬走我的全部家当一样,无法忍受。
在这个问题上,安琪对自己信心满满,说自己可以应付。我不觉得,她实际上是不想丢掉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她的意思是,自己读了十六年书,父母也很辛苦,她不再愿意跟父母伸手要钱了,快速就业就是快速脱贫,她甚至不敢怠慢就业的速度,怕慢了就没机会。不是我鄙视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们的踌躇满志几乎就是建立在无知无畏上的,碰壁太少,磨难太少,背景太弱,能力有限,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通过努力就可以得到一个自己认可的未来的这种心态,可事实如何,你经由体制教育的改造,生是体制下的人,死是体制下的鬼,就应该知道,资源垄断,行业垄断所带来的极其有限的机遇,要被每年成百上千万的应届、应应届、应应应届毕业生疯抢,那些真正可以持续发展的平台和机会,无不被人虎视眈眈。
1999年教育部出台了《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大学普遍开始扩招并收费,一方面是解决就业难度,其次是把教育当消费,刺激内需。从个体经济、股票、房地产、电子商务,这个四个经济浪潮的发生和结果来看,教育消费在把亲人逼疯的同时,就业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甚至比过去更难了。在我后来真正作为职场人进入到职场的时候,发现手下很多都是本科生,而我只有小学文凭,但我可能比他们学的东西更多,不仅在文化知识上涉猎庞杂,技能学习也比他们功利得多,比如编程,我就是为了做黑灰产,从而去研究各种计算机语言,做管制型网站的时候去学习服务器的硬件知识和搭建运维,计算机语言有触类旁通的特点,领会一门技术,其他的学起来就会得心应手,比如开始在杂志期刊上写作,就是为了赚钱,从而研究样文,理解它的结构、它的导向、它的叙事技巧,再比如后来做公司,我研究心理学、社会学、经济现象,甚至连人类学、神经学都会研究,就是为了骗人投资,为了增加说故事可信度的能力,用别人投资的钱去买镰刀割韭菜。我从来不后悔没有读大学,确实是很多人,花了钱,没学到东西,或学的东西却派不上用场,关于学习的信仰我只有一个,就是利己,如果一个人觉得读大学就是为了拿个毕业证,就别读了。
有一种事实是,那些读书16年,花了无数的钱,倾注了全家人的心血的年轻人只能面对一个能力和经验不足的事实,这个事实会让机会把你排除在外,即使有机会,这还跟你放手一搏的能力密切相关,在一个由关系和背景所构建的社会竞争环境里,参与社会性角逐的个体所具备的社会资源在大部分场景里,比个人的能力更好用,在社会上,大家只是一个螺丝而已,资本怎么运作,你就怎么转动,拼搏的意志和创新的精神会让你成为一个不错的员工,到了年底老板会发给你五毛钱以资鼓励。
慢慢你会发现,在未来,就业和创业的形式只会越来越严酷,这个社会的特色在于长期的政府公司化,赚钱的项目不让你投资,可以投资的项目不赚钱,市场永远被大佬公司所把控,然后这些大佬公司又被政府重点保护和监管,形成当今社会的利益共同体,把持发展的风向标。在这种情势下,很多机会和岗位被保留给既得利益者,拼爹不是只在体制内,而是席卷全国的大街小巷,如果没有行政手段的调整,这种现象到地球毁灭都不会改变。(这段话不会因言获罪吧,暂且保留。)
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了解国家政策和形势以及政府的管制手段,似乎要比你琢磨市场靠谱得多,通常情况下,国家政策指向的地方就是机遇所在,风口所在。体制内,有发展的平台所能提供的岗位也是有限的,年轻人不能给自己编织美丽的童话,大学教育也应该设置社会风险课程,其课程的核心也不应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而应该是“条条蛇都咬人”的生存现状,只有当一个人知道“条条蛇都咬人”的事实之后,才会在社会实践里格外小心翼翼,但是小心翼翼多数时候也只能用在保住饭碗上面,跟创业还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创业也不是说你弄个公司,有人投资就完了,人家投资给你是叫你组建团队,以营利为导向来运作项目,要知道,商场就像战场一样,一个人没有经过刻苦的学习和训练,就贸然投身到创业的浪潮里去,就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上了前线一样,连枪都不会用,岂非找死?所以说无论做什么,知识和经验是很重要的,除非你有爹可拼。
我把上面的意思,复述给安琪听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学业,正式加入了那家公司。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总是隐隐约约觉得,肯定会出点什么幺蛾子才不负我的目光如炬。为什么这么说呢?一个企业的老板,要一个才出道的黄毛丫头去陪老谋深算的外国商人,上班的时候陪着解说产品,下班了陪吃饭唱歌,这种美其名曰搞活关系的背后,不正是市侩商人画饼子来压榨员工剩余价值的常规伎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