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评介|《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寻求沟通的努力
文/王栩
(作品:《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美]J.D.塞林格 著,李文俊 何上峰 译,收录于《九故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8月)
“电话铃响起时,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那姑娘,口气里还稍稍带着几分恭敬,她是不是觉得他还是不接为好”。灰白头发的男人叫做李。这个称谓除了阿瑟在电话里招呼他时出现了一次,其他凡是关涉到“李”的地方,塞林格统统都以“灰头发”来指代。为何如此,塞林格有什么用意吗?
作为对人物称谓的指代,“灰头发”显然有着鲜明的辨识度。在灯光的照耀下,李的“那头几乎已成白色的灰发显得特别辉煌”是自嘲式的说法,他年岁大了才是切中要害的暗示。上了岁数的李,不管如何把头发重新做过,也掩盖不了他在姑娘面前失去魅力的事实。这一事实映射出岁月的无情,在李身上体现的尤其直观。好不容易有一个姑娘愿意同李共度良宵,李在姑娘面前的小心和讨好这等受宠若惊般复杂的心绪都由“恭敬”一词传递了出来。
电话铃响的不是时候,这让李起了担心。他担心突如其来的打扰会让姑娘扫兴,便“带着几分恭敬”征求姑娘的意见,接不接这个电话。在这个难堪的场景里,塞林格对细节的刻画有着明确人物性格的启示性。李的头发刚理过,实则,是新“‘做’”的。李的后颈与鬓角按传统方式进行了修剪,两侧和顶部的头发却留长了。“‘很有点气派’”同样打上了引号,和前面打上引号的“‘做’”相互呼应,讽刺了李既想让自己看着年轻,又不会完全迈过年龄这道坎的滑稽心态。有着这种心态的李,在接听阿瑟的电话时,一方面用同龄人的口吻和阿瑟交谈,一方面又要顾及到身边那个姑娘的感受,这种性格上对一个人撕扯过大的矛盾性无疑成了有效的铺垫,让李在和阿瑟交谈时从耐心到不耐烦的转变有了一个合理的线索。
年轻的姑娘才不会给出什么意见。当李问这个姑娘,自己接还是不接电话时,“姑娘像是从远处听到他说话似的,把脸转向他”。姑娘显而易见是在应付差事,这让姑娘和李之间并非亲密的距离一眼可见。塞林格在这篇小说的第一段里,就以好几百字的容量描绘出李和一个年轻姑娘在一起时的各种细节。传递出的氛围跟热情无关,而是一种冷漠和刻板兼具的需要。出于各取所需的内因,这种需要在其后的情节里有着微妙的迫切感。
那样的迫切感在塞林格对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石头般死板”的形容下可以一窥端倪。那是李熟悉的声音,死板,粗鲁。平时听惯了这个声音的李知道它属于谁,可它“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几乎是节奏快得有点让人反感”。“反感”给了迫切感一个绝佳的注释,李听出了电话那头是阿瑟,一个在这种情況下更不会对其讲上什么礼数的人。
“在床上看书。”“一天胡乱睡上个四小时——”阿瑟听不明白李对他的敷衍。李的那几句敷衍皆以短句的形式应答出来,情感冷淡,语气间毫无任何能让阿瑟把话接续下去的关节和转折。与此同时,李配以对身边的姑娘很快地扫了两眼的动作,意在表明他对姑娘受到冷落的歉意以及对阿瑟的容忍。阿瑟当然不会看见李那边的具体情况,他在李对他的回应下,正式开启了他想说的话题。
阿瑟向李打听琼安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由此引出的一股脑的诉苦,将情节引向了阿瑟对妻子琼安妮的怨恨。怨恨只是各种难以排解的悲哀累积在一起的外在反应,经由琼安妮参加宴会还未回家的契机获得了情绪喷发的借口。阿瑟抓住这个借口,向一同参加宴会的李打听妻子的消息,可李的心思放在了一场来之不易的艳事上,根本无暇他顾。
在这样的情况里,阿瑟显得可怜,李显得可悲。可怜复可悲,正是人际关系中难以摆脱的伤感因子。阿瑟,小说里以声音存在的人物,用类似于“画外音”的方式将他说的话经由一根电话线源源不断地传输进读者的大脑。那些话说的毫无意义,只是为了“说”而喋喋不休的存在。在说话的层面,阿瑟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无论李是否听得明白,阿瑟为说话而进行的言谈,无疑将李当成了唯一值得倾诉的人。李被阿瑟赋予了值得倾诉之人的信任,反证出阿瑟在寻求沟通上的努力。那种努力在阿瑟看不见的电话那头成了虚耗心力的期望,阿瑟的话说了那么多,除了李回应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抚,沟通上的无效和人际间的冷漠丝毫没有得到改善。
忙于艳事的李在安抚阿瑟的情绪时,还不忘同身边的姑娘制造一些动静不大的互动,以免他所在的电话这头冷了场。这正是李的可悲之处。李对这场艳事的惦记比什么都重要。一些细节确切地反映出李心中的迫切。他把电话线在手指间捻来捻去的动作。他看向烟灰缸上的目光。并非烟灰缸上有一支熄灭的香烟吸引了李的注意,而是他因为内心的烦躁急于用这类没有任何指向的物什转移注意力的体现。李不愿再听阿瑟说话,他从最先对阿瑟耐心的安抚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阿瑟不仅仅向李打听妻子参加宴会的情况,还事无巨细地告诉李,妻子的绯闻,他们夫妻间的不和,他独自在家时的愁闷。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话题让李陷入一个他无法应付的局面,那个局面所特有的沉重感正是李要逃避的现实。新的现实是,李对参加宴会的来自法国还是维也纳的外国佬骂不绝口之后,急于用眼前的一场艳事来获取心灵上的解脱。
阿瑟的电话让李感受到人际交往上的疲累并没离他远去。上了岁数的李和年轻姑娘的艳事还未真正开始,那种人际间的龃龉而产生的劳心费力的感受随着阿瑟打来的电话又回到了李的身上。李对阿瑟的安抚失去了言语上的效果,他那些安抚性的话原本就缺少任何力量。李只是在催促阿瑟,忘了这些,安心睡觉。直到李失去了耐心的时候,阿瑟的话题越扯越远。
“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是阿瑟和妻子初次来往时写给她的献诗。这首诗阿瑟如今也承认写得狗屁不通,原因要归结于琼安妮的眼睛并不是绿色的,而是像海贝壳那样。阿瑟当初就在骗自己,他根本就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形容琼安妮的眼睛所呈现出的杂乱颜色,他用了“澄碧”一词,寄予其清澈而明净的期望。就像他赋予李是一个值得倾诉之人的信任那般,这样的期望背后映照出一个人未加修饰的单纯。
通过一句诗产生出的并非诗意层面上的寓意,塞林格在这篇小说里想说什么已是一目了然。无论是对妻子的期望,还是对老友的期望,阿瑟收获到的是同样的失望。那样的失望最初藏于阿瑟对琼安妮一厢情愿的寄予里,其后显现于阿瑟找人倾诉内心的悲苦时对老友的信任中。塞林格严格控制着情节的进展,没让失望表现得过于突兀。寻求有效沟通的阿瑟,他的努力一开始便在琼安妮那里遭到无视。他无法准确形容出琼安妮眼睛的杂乱颜色,寓意出他无法辨清琼安妮多变的面目。其后,阿瑟寻求沟通的努力又得到了李的敷衍。他看不见给老友打电话倾诉衷肠时,老友那里的具体情况,同样寓意出他对老友的信任所托非人。
当沟通落入无效的境地,失望便会在孤独中放大阿瑟的悲苦。这时,及时中断叙述便展示出了塞林格高超的小说技艺。那样的展示不动声色,却留下了柔肠百转的余韵。李最终打断了阿瑟说话的声音,用强硬的态度,把那个还会滔滔不绝传过来的声音阻断在电话听筒里。似乎,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可它似乎又从未结束。李经历了阿瑟的疲劳轰炸,后者用“说话”强调出对沟通的努力而非那些东拉西扯的话题。李对阿瑟说话声音的阻断无形中掐断了沟通的渠道。电话那头的阿瑟重陷悲苦之际,孤独中的失望会成为读者对阿瑟放下电话后的隐形体认。
2025.4.15
——图片由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