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河
吃过下午饭,一个人在院落外的老槐树下纳凉。远方传来鸡叫声--清亮而又真切,也只有在这样安静的村落,才会有如此体验。此刻,夕阳正慢慢从西山沉沦,西山的背后,是木河叔的家。已是好久没再见到过他,夜幕降临之际,我开始走向西山--去看望亲爱的木河叔。
现在的乡村,已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往日的喧嚣荡然无存,悲凉洋溢在每一个曾经热闹过的角落。满目荒园里,木河叔正在吧嗒吧嗒抽着自卷的旱烟,深深地吸一口,尔后徐徐地吐出一圈圈缭绕的烟雾,最后消散的无影无踪。我清楚这旱烟的威力,小时候好奇抽了一口,只感觉到一股气流深深撞击到咽喉,全身颤栗,口水横流,晕晕乎乎地倒头大睡。
门外消瘦的阿黄偶尔叫几声,继而整个村庄吠声四起,村里的人渐渐少了,猫狗却多了起来。可能,这吠声能消融他的孤寂,因为这孤寂的世界,是他一个人的世界。
木河叔刚过而立之年,时光却在他的脸上贴上不惑之年的标签。
农忙时节,每天鸡一打鸣,木河叔就动身出山。扛着木梨,赶着温顺的老黄牛,行走在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上,晨露肆意地亲吻着他的裤脚,这微微的凉意,使木河叔变得精神抖擞。现在,这些羊肠小道渐渐变得模糊,一团又一团的杂草吞噬着他们,但我知道,有木河叔的存在,这些羊肠小道就不会消失。
天刚微微亮,木河叔已开始耕作,太阳初升,好大一块地已被他征服。晶莹的汗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翻新的土地上,这汗水的味道,只有土地知道。晌午,木河叔是不回家歇息的,两个馒头,几瓣蒜,他吃的有滋有味。是啊,当淀粉的香甜遇到辛辣的蒜味,自然会衍生出无尽的美味,这足以让味蕾手舞足蹈了。吃饱喝足,枕着破洞大开的布鞋,沉沉地睡去,远处知了肆意的鸣叫声,身边蚊虫的叮咬,从不会打扰到他的美梦。
一天繁重的劳作过后,木河叔总喜欢坐在门前那块光秃秃的石头上,抽着烟,也在遥望着远方。他在远望什么呢?也许在远方,在那被落日余晖映衬的红光通天的远方,他能看到他亲爱的媳妇。
前几年的时候,木河叔娶了一位“精神病”媳妇,那个时候,木河叔逢人便笑,田间劳作的时候,偶尔还会哼上一两段谁也听不懂的戏文。可惜好景不长,某天,媳妇突然没了踪影,这下可急坏了下地归来的木河叔,顾不得休息,连夜起身去附近村子找,一夜无果。临近村子找不到,又去乡里、县里找寻,最后的最后--无功而返。木河叔回来的那天,双眼布满血丝,满身污秽。他没有进家门,径直走向河湾,一头扎进河里……那晚,整个村庄里飘荡着哀嚎声,这声音,让人们恐惧,让人们怜惜。
生活才刚有了色彩,转眼却飘散如烟,而这,对木河叔而言,或许早已麻木。生活在继续着,而他也在失去着。木河叔幼年时,父母相继离世,靠哥哥嫂子拉扯大。十七岁那年,一场洪水又夺走亲爱的哥哥的生命,人生最大的苦痛,也莫过于此吧!
木河叔不看电视,不打牌,不喝酒,不和妇女黏黏乎乎。农闲时节,同村子里老人们围坐在烟雾缭绕的窑洞里,听老人们讲讲文化大革命,讲一段《三国演义》,他听的高兴。偶尔,他也会讲一段他自己的往事——小时候,他与哥哥相依为命,生活困苦,一次过年的时候,兄弟俩去镇上割了两斤四两猪肉,回家后开灶煮肉,还没等到出锅,肉已被兄弟俩尝完。于是满屋子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尔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默,似乎,连屋顶缭绕的烟雾也凝固了。只有屋外的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木河叔也会去河里钓钓鱼、山野里逮逮野兔,这也许会让他忘记曾经的痛楚。
早些年的时候,与木河叔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相继去了城市闯荡。灯红酒绿的城市,让他们充满无限憧憬,木河叔却选择留下。诚然,城市生活精彩而又美好,但在木河叔看来,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已足以使他快乐。也许,这里是他的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所生生眷恋的,在这里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临走的时候,去与他告别,他嘱咐我好好学习,我连连点头。还没再等我开口,他已转身走向田间,望着他清瘦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我要走的路,冥冥中这也是我唯一要走的路!
远望山野,空旷而又辽阔,愿他在这里做一个灵魂的自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