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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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经由淡绿的窗格把一道道错落的光影投射在我不足100平的屋子里……
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影绰之间,懒人沙发的抚慰宽厚而熨帖。
薰衣草香得气定神闲,同心灯暖得波澜不惊。只有电视墙油油的绿、文化砖凸凹的白,芬芳中现出几分招摇。于是,笑涡从心底漾起……
原来,心也可以流水潺潺……
……
秋天的白日视乎长了些,仿佛只有养点什么才算是心有桃花,日月绚烂。
于是,在别人养花养草的时候,我也做了一件很拉风的事,养屋!
……
其实,之前的我,是最不愿意做那些跟屋子有关的事情的。比如,收拾,比如,打扫,比如,宅……
可自从搬到这个蜗居里,我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上班的时候,我可以在客厅的地毯上一坐一天。地毯是银灰的,地毯上参差着深深浅浅的线头,长短粗细恰恰的好,线头很干净,不艳不俗,矜持中带着与生命同质的温度跟性感。坐在上面看《超级演说家》《朗读者》就跟当年迷恋雪小禅一样,三魂走了七魄,却还是泪眼婆娑,情深意重。
我喜欢我的小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我把它改成了一个异型的书橱,书橱应该是阳刚的吧,每次只要我心情不好,往那儿一坐,就阴阳调顺、形容安稳。双目轻阖,我喜欢的人会一个个走下来。
在那里,我每天都可以遇见雪小禅、池莉、三毛、杨志军、毕淑敏……
初识雪小禅恍然是在梦里。她伏在霸州市文化馆的长椅上,游走的光阴从长椅背后那一棵大树的叶隙间流泻下来,流光拂动着女孩细软的头发。那一年,雪小禅才9岁,9岁的她就趴在那一把老了的长椅上了。她像一道索引的光标、似一个超大的硬盘,把中西方文化的血脉精髓都装载进自己的生命程序。书卷的古朴,岁月的沉香,浸润着绸缎一样丝滑的雪小禅。于是,雪小禅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有了书卷的墨香……
而池莉是吃着热干面和红菜薹长大的,她把武汉的市井和武汉的辽阔都写尽了。读她,俚俗起来,好似迎面碰到了《你是一条河》里的母亲;细腻起来,就像牵手了全球择校攻读英伦的“亦池”(池莉女儿)……
人,最怕真实的东西,当池莉用她的笔墨把“汉”文化的热辣与甘醇点染在当代中国的鸿篇巨制中,她的滋养就不仅是文字的滋养,她的丰沛就不再是“小说”的丰沛了……
三毛则是我命中的三生石。我有如乡愁般地依恋着她的作品。从《背影》《送你一匹马》《哭泣的骆驼》的单行本到《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万水千山走遍》的专辑、全本,我对三毛的熟络犹如我掌心的纹理。时至今天,我还能看见那个在荷西墓园中痴痴坐到黄昏的三毛,我还能听到那个在皑皑沙漠里跟花草盆栽恋爱的三毛……
因了三毛的缘故,我一直惦记着台湾,我想去抚慰那个失去了三毛的海岛。我也想去撒哈拉,去坐一坐三毛坐过的皮卡,去会一会三毛久等的邮差……我一直在想,三毛和荷西重逢了吗?如若重逢,那入骨的相思是不是像经久的海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
还有我喜欢的杨志军,还有我崇拜的毕淑敏。一个,把藏地嵌进了读者的骨锥,一个,将生死注入了文字的脊髓。他们的作品不仅一直供养着我的灵魂,更给我的小屋平添一种知性、敦厚、绵长的气质。
……
因为小书房装得十分合心,所以搬书就成了一件颇费周章的事情。我不允许任何一本我不喜欢的书登堂入室地住进我的书橱,本来平日里就有一边买书一边扔书的习惯,这回就丢得有点狠。好多平日里懒散、庸常的作家从我的书橱里溃不成军地撤退。不是我心狠,读书的价值本来就会将养刁钻的品味。
……
也不知道是谁惯出的毛病,喜欢一个作家,就去通读她的作品。即使不能一网打尽,至少也要把市面上能搜罗的集体走一遍。那时候,是我最开心的光景。我兀自地跟那些跋扈的人物在一起,左手拽住他的童年,右手端着她的青春……从字里行间款款走进另一个生命,然后,他的风格气韵就氤氲了我的墨色,她的胭脂桃花就点染了我尺幅。然后,我的温婉里就有了她的童颜,我的悠远中就带着他的朗阔……
这样的作家我会全然收藏他所有的作品。我希望有一天,我会坐化在那儿,最后,把自己也变成一页泛黄的故纸。
……
我又感觉到屋子里恣意流淌的风水了。就像一个深灰的巨型石磨,斜倚着流光,然后,春水潺潺地律动着、旋转着。
我开始晃动摇椅,举头之间仰角被顷刻放大,我环顾着清朗的客厅,端庄的沙发,诗意盎然的电视墙……于是,我又一次与你四目相对了。终是躲不过去,那就说说你吧!
你是我心上的一颗痣。
原本我家是简约着、文艺着的,你却偏偏挤了进来。也不怪你,要怪就怪我那深厚的恻隐和苍茫的世俗。
那天,应该是在河南洛阳采风,跟着一大群附庸风雅的本土作家,我们来到一个书画展厅!其实我一眼就看中了你逼人的雍容,真的。看见你的时候,我的呼吸都“咯噔”地窒了一下。你红得国风涌起,你紫得天香逶迤,你万紫千红地簇拥成一道骄奢的风景!我在想,这得是怎样的居所才配得上你这霸气侧漏的花之魁首啊!
突然的,旁边一个朋友说话了:“要不,你把它买了!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喜欢。恰好,你们气质投合!"
那可是一幅《富贵吉祥》的牡丹啊!水粉都画出了油画的厚重。我俩哪儿投合呀?一个极简的家,淡抹岂奈浓妆?于是,我踌躇着转身,想一走了之。突然,就看到了那个画家,那个身体残废、手上却葱茏着灵气的女画家!于是,我二话不说就把你扛回了家!这大抵就是所谓的“一夜轻风起,千金买亦无”的缘分吧!
把你扛回来之后,我才吃惊地发现,原来,我家沙发背后的墙纸居然也是半壁水印的牡丹!难道,我和你,你和我家竟有着生死契阔的机缘?神了去了!
原谅我,至今都不曾装裱你,一直让你原汁原味的站在那儿!你让我的整个客厅都充盈着“红艳袅烟疑欲语”的富丽……每每看到你,我其实是满心欢喜的。可心里却有总有那么一点点酸腐的膈应。于是,我会一边咕哝着“混搭才是时尚”,一边在弥散着珠光宝气的牡丹丛中做一回锦衣玉食的富贵梦!
……
养屋,大概是要用心气的吧?不然,怎么越来越觉得这屋子跟心的经纬是织在一起的呢!不说别的,且说那一盆“鸿运当头”的植物,根系仿佛就一根一根地扎在心里了!
“鸿运当头”是罗老师送的。那一天,张梅把罗老师带到我家。门开处,我吃了一惊。一盆娇俏、艳丽的红色植物刺激得我差点流下泪来!“鸿运当头”的名字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单是那一个植株的造型、颜色甚至花盆,都像是我久别重逢的故人。我本来想跟罗老师客套两句的。但四目的胶着和两颊的微红早已不由分说地出卖了我。我也懒得客气,把花盆直通通从大门口抱进来,往客厅的花墙下那么一放,乖乖,白色的花墙配着通透的玻璃,再加上这一杆“尤物”,简直就是浪漫摇曳,风情万种!为我的小屋陡添几许自然的原色。
……
哎,说起养屋,我就觉得奇妙。在我的意念里,我的屋子一直是呓语着、呼吸着的。住得越久,她的脉象就越清晰,她的心跳就越平顺,她就像我身上的经络,触碰一下就浑身舒泰,按摩一回,则神清气爽!
我没什么闲情逸致,但我真的愿意养屋。养屋,养一屋子的乾坤。养一屋子温良,养一屋子的书卷气,然后,把我的生命嫁接在这一领干净、清白的屋子里,守一寓宁静!观万般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