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果啤
半瓶果啤
七月天热的不像样,动一动都得汗流浃背,好似投身于烤箱中,分分钟外焦里嫩。这不,冰镇饮品变得异常火爆,而我最珍爱的是冰镇果啤。
这日像往常一样,我躺在店外的摇椅上,边上搁着半瓶清凉的果啤,正惆怅着生意的惨淡,一连串咕噜声打断了我的冥想。
一位约摸八十左右的老太太,左手系着绳子拖了一大袋废品,右手抓着我的半瓶果啤正旁若无人的大口地喝着,脸上深深的皱纹随着下咽的动作一下下抽搐着。借着日光,我分明看到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晶莹透亮。
一饮而尽后,老太太垂下头,大口地呼着气,随手把空瓶子扔进蛇皮袋,看到我呆滞的表情,尴尬的笑了一下,声音略显沙哑地问,空瓶子不要了吧?
我阴沉着脸无奈地冷哼一句:“您都帮我喝光了,我还要空瓶子干什么?”
老太太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张口正想解释,我摆摆手,重又躺好,不情愿地闭上眼睛。
只听蛇皮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渐渐远去,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日头下老太太的背影,宛若一只娇小的蜗牛拖着房子蠕蠕前行,不禁想起了母亲,伤感起来了。
第二日,我正整理货物,无意间发现老太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时不时地探头往里张望,像是焦灼地等待家长的小孩一般,又像是做错了事期盼着原谅。我心里想,准是蹲点收割饮料来的。
一切打理就绪,长舒了一口气,正想着躺上摇椅晾晾身上的臭汗,转眼看到老太太右手托着头居然睡着了,当时我的火气憎得一下串了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太太身侧,推了推老太太,嚷嚷着:瞌睡回家睡去,您在这睡,我还怎么做生意?老太太被我一推失去了平衡,差点栽倒,我心里也吓了一跳,要是被讹可就麻烦了。
老太太无精打采地纠正了弯曲的腰肢,冲我苦笑着说:“这是三元钱,算我买了昨天的饮料,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放下钱起身要走,我才从发蒙中醒转过来,看着皱巴巴的钱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突然地冒出一句:“大娘,您为什么不自己买一瓶,非要喝我那半瓶,图个啥?”
老太太怔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子,重又坐在那个位置,抹了一把散乱的白发,憔悴的脸颊遮挡不住慈祥的眼神。一只手托在台阶上,我才发现老太太没有拉着蛇皮袋。
老太太泯泯嘴叹了口气,眼角噙着泪水,却露出一丝清凉的微笑。
儿子念大学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一遭,那天气也是这么热,甚至还要热,热得站着都往外冒汗。
那是第一次坐火车,座位也找不到,只能拥挤在人群中整整二十多个小时,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一次一次在心中默念着车站的名字,连打个盹都不敢,又渴又饿又乏又累,好在终于到站了。
儿子看到我的时候,我的嘴唇像是被冬天的风耗干了一般,咧咧巴巴的,儿子责备我不舍的买点吃喝,顺手递给我半瓶果啤,我没有喝,我骗儿子等返程时再喝。
我和儿子在车站坐了两个小时,由于家穷,我不能留宿,留了钱给儿子,就立刻坐上了返回的列车。
一路上抱着那半瓶果啤,没舍得喝一口,我要回家慢慢品尝,那一点一滴都是儿子的爱啊。
中途小站上了好多乘客,其中一位乘客的巨大行李包拖动着疲乏的我摔倒在地,连同那半瓶果啤摔个稀碎,我盯着流向每个角落的液体,所有的精神支柱瞬间倒塌,我瘫坐在地上,久久控制不住喷涌而出的眼泪。
那半瓶果啤成了我的心病,许多年没见儿子了,只有昨天看见你的半瓶,我才下定决心尝尝儿子当年给我的关怀到底是什么味道?
老太太颓废地低着头,眼泪不停得在眼眶打转,看了我一眼,抹了一把脸,又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大娘,你儿子现在呢?”我好奇的追问。
老太太无奈地摇着头叹息:“家穷啊,家穷”。
儿子工作后,留在了大城市,还在那边找了媳妇,日子勉强过下去了。媳妇家境不错,嫌弃我又穷又脏,不让儿子接近我,甚至不让儿子看望我,儿子拗不过他媳妇,但还是偷偷地寄过几次钱给我的。
我不怪儿子,他也是穷怕了,但我知道他的心里还是有我这个母亲的,那半瓶果啤就说明了一切。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在生死边缘挣扎来挣扎去。是那些空瓶子,是记忆中的半瓶果啤,让我坚持到现在,等着儿子回来看我一眼,我要告诉他:那半瓶果啤真的挺解渴。
老太太盯了一阵远方的大山,向我摆了摆手,起身缓缓的向前挪动着沉重的步伐,渐渐地整个身影埋没在人流中,消失不见。
后来,再也没有见到拖着蛇皮袋的老太太,但是,每天我都会放半瓶果啤在那个位置,等待着她。
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她的儿子和儿媳搀着她走向车站,她的手里握着一瓶果啤,还没开封。
半瓶果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