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45)

2023-03-22  本文已影响0人  张三的诗

得儿(四十五)

手术是下午,我买了晚上的火车票,准备做完手术就离开。

一上午我无所事事,在城市公园里瞎逛。我不记得那天是不是星期天,抑或是节假日,反正公园里人很多,扶老携幼在玩耍。

我坐在长椅上,孩子们在我身旁跑来跑去——各种各样的孩子,有在襁褓中的,被父母牢牢地抱在怀里;有躺在婴儿车里的,好奇地张望着世界;有蹒跚学步的,像摇摇摆摆的小鸭子;还有四五岁大的,女孩们穿着纱纱裙每一个都像公主;还有十来岁的,玩三国杀、玩滑板的小小少年……

一种奇特的感觉在我心里冲荡,我看着天空变幻莫测的云,轻易地作了一个艰辛的决定。

其实这个想法一直都在我心里,生一个孩子,用尽一切爱他,与他亲密无间没有隔阂,我们畅所欲言,是亲人也是朋友。

我仿佛看见我的孩子在公园玩耍的样子,他站在阳光里,像小草一样茁壮蓬勃。

可是我没有工作,也没有积蓄,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养一个孩子的理由。

有些事,也许不需要理由。

我没有权利杀死这个鲜活的生命,他属于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我渴望、极度渴望见到他。

我没有去医院,收拾东西去了火车站。目标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订去那里的车票,我也只是和孟旭东去过一次而已。

熙熙攘攘的候车室里我倚着行李夹杂在形形色色的旅客中,我木然地捏着手里的车票,它将把我带向缥缈的未知。

正当我发呆时,一抹纤瘦的身影撞进了我的视线,林希微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她脸上泛着潮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终于找到你了……”

我四下望望,并没有见到李默成:“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走吗,我就在车站瞎找,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你要去哪儿?”

我嘴角像挂了铅,一直往下坠:“没必要说了。”

“千千,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不能多待几天吗?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林希微浅浅的瞳孔凝视着我,她没有涂口红,唇也是浅白的,像冰雪女王。小时候男生们都说她是妖怪,可她的美一旦被读懂了,竟是惊心动魄的。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好好的就行,我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林希微突然哭了起来,水晶一样的泪水从她眼里滚落下来,她伸开手似乎想抱我,却犹豫了,我想起高中毕业前的那个夜晚,她倚在我脖子里哭得那样痛快。

“千千,有句话我想告诉你,如果不说出来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我微微抬头,看着她。

“我们很早以前就在一起了,很早。他一直愧疚,觉得对不起你,但真的不怪他,如果你恨就恨我吧。是我太爱他了,我明知道你在他心中的位置,可是我没办法放弃他……我和盛国辉根本就没有交往,我只想用他来忘掉李默成,可是我做不到。”

她哭得肝肠寸断:“千千,对不起。默成他对你始终没有变,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我默默地点点头:“希微,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以后照顾好自己,还有他……”

我赶紧转过身去,再说不上一句话。

候车室扩音器里传来检票的广播,我背起行李说:“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列车一路南下,车窗外无尽的荒野漫入眼底。

他们很早以前就在一起了,有多早?

大约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我想。

千千(四十五)

我听阿丽说过孟旭东的前妻带着他们的女儿消失了,孟旭东一直在找她们,如今他却站在我面前苍然地说,她死了。

我浑身透凉,仿佛我就是杀人凶手。

孟旭东颓然道:“我是这世上最失败的人,你们都愿意和我上床,给我生孩子,却毫不留情地离开我,我就这样让你们讨厌,是吗?”

他通红的眼眶盯着我,像一头饿狼。

“我没有离开你。”

“你会的,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要离开我了,你在工作对不对?你觉得你自己可以挣钱的时候就要离开我了,是不是?”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腕,低吼着。

“孟旭东,你理智点,你放开我!”我疼得呲牙咧嘴,他依旧不松手,“你疯了,你个疯子!”

他这才停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揉着手腕说:“你该好好休息。”

他微笑着点点头:“你走吧。走吧。”

回到住处,我心里的那股劲一散,竟什么力气也没有了,支离破碎地瘫倒在沙发里,用目光检视着周围的一切,我的生活多么美好舒适啊,不用奋斗,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拥有一切,这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啊,这么几年我已被驯化,连挤牙膏都不愿意换只手,真是一只温水里的青蛙。

我的心突突地狂跳着,我是有多爱和自己较劲啊?不管他爱不爱我我都是他的合法妻子,理所应当享有这一切,这是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怎么可以轻易放手?

可我却终究拗不过自己心里的那份倔强。

“夫人你这是何苦,和孟总走到这一天不容易,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孩子啊。”阿丽劝我。

“谢谢你,阿丽。不是我不愿意,是他不愿意。你自己也说过,要是浩浩爸爸两天没有消息你就疯了,可我呢,或许从此以后他都再没有消息了,我是为自己也是为孩子,所以……”

我话没说完,阿丽已经背过身抹泪去了。

我拉过孟成:“小成,妈妈问你,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爸爸到别的地方生活好吗?”

孟成乖巧地点头,他甚至有些兴奋:“可以帮我找个能陪我玩的爸爸吗?”

“不许胡说!爸爸是你唯一的爸爸,而且他很爱你。”

孟成嘟起了嘴。

“可是,你们以后怎么生活呢?”阿丽还是十分担忧。

“我会想办法。”我淡淡地说。

我提出了离婚,孟旭东说:“如果这样你开心的话,那就随你吧。”

我从我们的婚后财产里分了些钱,换了一套半旧的两室的单元房,孟成不高兴地说:“这房子好旧。”

旧是旧了些,但是学区房,可以上周边重点小学和初中。

“我们装饰一下会很好的。”我摸摸这个小小少年的头,“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呀!”

他点点头:“就像打游戏,刚开始都是最差的,后来就越来越好了。”

离婚这件事虽然繁杂但很平静。我争得了应该属于我的那一份,不强求也不手软。孩子的抚养权理应归他,他却没有和我争,由我抚养,他支付抚养费。

我去向老夫人辞别,老夫人仍在平心静气地喝茶,她说:“人生的路都是一程一程的,你陪陪我,我陪陪你,一辈子不寂寞罢了。旭东的心性我最清楚,他不是个长情的,却是个最任性的。这两年也苦了你,如今解脱了,趁年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谢谢老夫人,我会常带小成来看您的。”

“来就来,不来也罢,你就多给我发发信息,让我知道我孙儿好着呢就行了。”

“一定的。”

“走吧,丫头,不管什么事都要往前看,你跟潭儿不一样,皮实,活着就应该皮实点,你说对不?”

潭儿就是孟旭东的前妻,和孟旭东离婚后她一度抑郁成疾,最终在一个南方的小镇投水自杀。

我没有她的美丽与脆弱,我离开孟旭东后依然活得很好。孟成上了幼儿园,我找到了工作,我们每天虽然忙忙碌碌但很踏实、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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