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戈壁炊烟

2025-12-29  本文已影响0人  遇见幸福_8e10

汪芸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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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晨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姥姥手背上,带着点凉丝丝的劲儿,投下道细长的光斑,亮得人眼都睁不开。姥姥轻轻起身,走到门前,推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戈壁的清晨清冽而辽阔,天边是干干净净的鱼肚白,远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淡得快要化开。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姥爷也起来了,披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军装。

“看那边,”他指向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那就是矿坑。”

姥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渐渐苏醒的天光里,巨大的矿坑豁在那儿,像大地磕破的一道疤,赤褐色的岩层裸着,粗粝得很,一层叠一层,望不见底。

早班的工人已经下坑了,点点矿灯的光在幽深的底部缓慢移动,像地底沉睡着的,几颗孤星子。

“今天我歇班,”姥爷转过身,语气松快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军装领口磨出的毛边,“带你们去开都河边转转。这季节,河边的野花开得正好。”

孩子们也醒了,揉着眼睛,带着睡意懵懂地走出来。小的那个一头扑进姥爷怀里,老二好奇地扒着门框东张西望,大丫则默默站到姥姥身边,冰凉的小手钻进她温热的掌心。

晨光越来越亮,把一排排家属房的土黄色砖墙染成了暖暖的金色。几缕炊烟从隔壁屋顶升起,笔直地升到半空,才被高处的风轻轻揉散。

这一天,是他们在戈壁滩上的第一个清晨。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嘛,风沙还会刮得天昏地暗,冬天能冷得铁器粘手,夏天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

可此刻,站在门前,看着晨光里那个披着旧军装的身影,再低头看看身边三个热气腾腾的孩子,姥姥心里那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三千里的路颠过来,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咯噔声还在耳朵里响,七年一个人熬的那些日日夜夜,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风又起了,不大,只微微掀动了她鬓边的蓝布头巾。她伸手拢了拢,转头对孩子们说:“进屋吧,娘给你们熬粥。”

转身时,她瞥见姥爷正望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闪了一下。她冲他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却像这戈壁滩上罕有的、珍贵的雨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两个人心里那干旱了太久的地方。

灶火又生起来了,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玉米面的香气混着柴火气,慢慢弥漫开。

孩子们围坐在小木桌旁,等着吃在这片新土地上的第一顿早饭。

窗外,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无垠的戈壁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是寻常的一个早晨。

晨光漫开时,远处连队小学的读书声,被风一段段地送过来。戈壁的风扫过霍城农场的地,卷起些微的土腥气,也算一股子生气。

日头西斜,戈壁给染成了蜜色。孩子们背着书包,追着打着跑远了。风沙到了日落时分就懒了劲,任最后一缕天光,慢悠悠地沉进地平线里。

全家人拾掇完一天的活计,姥姥望着窗棂外头晃晃悠悠的月光出神。老二忽然指着窗外,手指头戳着窗玻璃,哈出的白气蒙住了半块玻璃,压着嗓子喊:“快瞅!”

苇笆墙外头那几棵沙枣树的枝桠上,在这料峭春寒里,竟不声不响地,暴出一星星、一丁丁的青绿点子,嫩得掐得出水似的。

这点点绿气冒得正是时候,像是在给一个新生命垫场——她第三个丫头,就要来了。姥姥翻出箱底最后一件从青岛带来的旧棉袄,拆开,洗净,晒透太阳,预备着给娃娃裹身。

孩子落地那声哭冲出来时,姥姥轻轻晃着怀里这团温软,一抬眼,看见窗外飘来了几缕青烟。

傍晚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清冽的戈壁空气里头,一会攒成蓬松的一团,一会又被拉得细长。

她看着看着,那烟就花了眼,一会儿像是青岛码头清早的雾,一会儿又混成了老家灶台上,她娘熬鱼汤时,锅盖边窜出的那股白汽。

炊烟散尽,月光稳稳地爬上了沙枣树的枝头。新生儿的啼哭声挣脱出来,细细一脉,落进了戈壁辽远的夜里。

那声音飘着,软软的。听着听着,恍惚间,耳朵里竟像是涨起了潮,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起,一伏。

这些日子,就从糙拉拉的指头缝里,混着灶膛的柴火噼啪、孩子的哭闹哼唧,一天天漏走了。

一晃,就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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