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祠堂,作为红白喜事或者庆祝春节、元宵节、祭祀等重大事件的场地。我们的方言叫祠堂为“老屋”。
老屋的修建千篇一律,沿袭了中国古时候的祠堂。外墙是青白色大理石,屋顶是黄色琉璃瓦,老屋有两层高,进门里处最上方有一块写着“流芳百世”的牌匾,牌匾下也就是祠堂的核心。那里供奉着村子里去世的前辈们的灵位。祠堂大而宽敞,中堂部分由四根大圆柱支撑着,厅里能容纳下许多桌子和人。平日里老屋除了供台放满了灵位,整个大堂都是空荡荡的,二楼和一楼有四个小房间里面锁着村子里的公共财产,龙灯、桌椅、锣鼓喇叭等一些响器。
村子里的祠堂并不是由政府统一修建的,而是在村干部的组织下由村名们自发捐款共筹共建而成,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因此村与村之见的祠堂并不完全一样,有的祠堂寒酸,有的祠堂华丽,有的祠堂朴实。从祠堂的建设能看出来这个村富裕与否、齐心与否。我们村的祠堂算不上豪华也不寒酸,中等水平。而就是这平平的祠堂将村子里的民心都聚集起来了。
村子里有什么大事要商量大家便都会自觉地去老屋,由于老屋选址在村子中心地段,距离家家户户都不远。比如春节第一天拜年,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要带着鞭炮去老屋齐放,元宵节村子里的接龙灯的习俗也是始于老屋终于老屋。或者开春村子里的池塘要易主了,标塘的事也要在老屋完成。池塘属于村子里的公共财产,池塘里能养鱼和种植莲藕,村子里有大大小小二十几口池塘。池塘每一年竞标一次,大概五百块就能标中一块池塘。除了红白喜事、标塘、祭祀等重大节日都在老屋完成,比如村子里修马路要集款、村子里的贫困户孤儿没钱读书召集村民捐款,这类事都在老屋完成,都在村民们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因此村子里的心也齐了。
小时候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以为老屋只是用于办丧事的地方。每当村子里有人去世,亲属们便会将逝世者的遗体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棺材里,叫上村子里最身强力壮又不怕邪的年轻人抬到老屋的灵位前供奉七天。除了最亲近的亲属们,村子里的干部们和热心肠的妇女们都会来帮忙。因为这七天有很多事要做,请响器班子来老屋吹哀乐、请厨子师傅来做宴席、请八仙师傅来主持葬礼……每天晚上逝世者最亲的直系亲属会留一到两个人来守夜,老屋的角落会用门板和稻草被褥搭起临时的床铺。
丧事的第一天厨子师傅便进门了,最亲近的家属们第一天就要在老屋吃饭了,这算好的。头七那天村干部会去家家户户收30块份子钱,然后以一块毛巾作为回礼。接着用三轮摩托车借走我家的饭桌和四条长板凳。因为办红白喜事的时候老屋公用的桌子板凳有限,每次都要去借村民们的桌椅甚至碗筷。因此家家户户的桌子板凳底下都用毛笔写了名字。由于每次回礼都是毛巾,奶奶的衣柜里叠了厚厚的一叠新毛巾,即使奶奶自己的毛巾已经洗得变薄了,奶奶也舍不得用新毛巾。奶奶说这些新毛巾给我们带去学校用,保佑我们乖乖塔塔(奶奶的方言表达)。
每次办丧事老屋的大喇叭便会放七天的大悲咒,有时候会夹杂着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十古怪》等其他不知名的戏剧。外人都知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而我印象较深的是《十古怪》:“一古怪你看怪不怪……五古怪你看怪不怪,城里女子学赶风流派,娘爹蒂她满头青丝发她不爱,偏偏烫起红毛落水鬼派,寒冬腊月穿短裤,硬要现出大腿好逗男人爱,咦呦咦,咦呦呦咦呦……十古怪你看怪不怪……”戏词极其庸俗却让人愿意继续听下去。
由于我家离老屋很近,喇叭里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有时候甚至隔壁村子办丧事放的大悲咒我也能听得见。喇叭清晨六点钟左右开始放,晚上吃完饭就关了,尽可能不影响大家休息。偶尔在饭点的时候会听见师傅在喇叭里喊:“喂!喂!帮忙的,帮忙的呷饭哒,呷饭哒”。我和姐姐会因为听到这样的话而笑得直不起腰,并且我会模仿师傅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尽管喇叭音质不好,时常带有杂音或者断片,试音师傅在喇叭里的“喂喂”声或不小心被外放的谈话声都是这个村子的味道。
丧事的最后一天,村子里各家各户都会去老屋吃酒席。平日里空荡荡的老屋霎时间变得热闹非凡,除了与逝者最亲近的家属,去吃酒席的都是村子里其他不太相干的村民们。大家都是开开心心地来吃酒席,展现自己最真实的情绪,不会因为这是一个丧事而假装失意。而最悲痛的家属们也因为忙不开交而变得没有时间和心思悲痛了。我想这应该就是丧事繁琐的意义。
除了丧事,其他结婚、生日、乔迁之类的酒席都是在自家完成的,极个别家里摆不下桌的村民会选择在老屋办酒席。老屋承载了村子的历史和村民们的寄托,是村子的长辈,是村子的主心骨,看见老屋仿佛就看见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