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会记住很多事 | 摘录
《刘亮程精品读本(树会记住很多事)》
刘亮程
42个笔记
导读:重返“一个人的村庄”
而干枯,则貌似很有学问,满篇堆积的是干巴巴的史料和知识,不知是写散文呢还是跟钱锺书比学问,将流水账的游记塞了点历史材料便戴着博士帽冒充“文化大散文”,读这等文章是名副其实的“苦旅”
他的村庄与都市、时尚、知识等词汇仿佛都绝了缘,
我们甚至弄不清楚刘亮程是在什么时候和以什么方式在创作,这或许本身就是一个诱惑,诱惑我去弄清一个扛着铁锨的人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城市满足了很多人的物质享受,却无法提供一个家园,人们用巨款买来的房子只是住所,而不是家园。家园永远是那遥远的乡村,哪怕是破败的草屋,也是情感中最踏实的地方。
在不断地迁徙、不停地漂泊中,相对于住了多少辈的祖屋,搬来搬去的现代人已找不到自己的家,体味不出陶渊明那种“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家园感。
新天地可以提供生存的出路、理想的兑现和事业的辉煌,却无法完全安放他们的灵魂,
现代人就是这样:永远在奔跑,永远在寻找,可是永远也找不回那个丢失的家园。
他太贪恋黄沙梁的生活了,他笔下的土地没有承载那么多的社会内容,它就是活生生的树,活生生的牲畜,活生生的风和雪,哪怕是荒年逃荒似乎也听天由命无怨无悔。
写作犹如探险,一个作家能独辟蹊径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学世界,那将是无比幸福和足以值得骄傲的事情,因为这是一个别人不可复制的空间,在这个世界里,作家的独立、自由和独创性将得到最大的发挥和最可靠的证明
做一个作家需要三个条件:经验、观察、想象。
逃跑的马
许多年之后你再看,骑快马飞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赶路的人,一样老态龙钟回到村庄里,他们衰老的速度是一样的。时间才不管谁跑得多快多慢呢。
我想嘶,想奔,想把双手落到地上,撒着欢子跑到马群中去,昂起头,看看马眼中的明天和远方。我感到我的喉管里埋着一千匹马的嘶鸣,四肢涌动着一万只马蹄的奔腾声。而我,只是低下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最后一只猫
似乎我们成了一个周转站,生活对我们好一点,我们给身边事物的关爱就会多一点。
它捉鸟时那副认真劲让人好笑,身子贴着树干,极轻极缓地往上爬,连气都不出。可是,不管它的动作多轻巧无声,总是爬到离鸟一米多远处,鸟便扑地飞走了。黑猫朝天上望一阵,无奈地跳下树来。
追 狗
狗是铜头铁脖子,腰里挨不住一勺子。所以打头和脖子没用。
要追不上狗,就扔土块。一条狗若被土块打伤一次,以后见了你就会躲得更远。甚至你一躬身它就跑得没影了。狗会认人。
驴叫是红色的
但在顺风一面,驴叫声传得更高更远。驴叫骑在风声上,风声像被驴鸣驯服的马,驮着驴鸣翻山越岭,到达千里万里。
但狗有办法让自己的叫声爬在驴叫声上。驴叫时,狗站在驴后面,嘴朝着驴嘴的方向,驴先叫,声音起来后狗跟着叫,狗叫就爬在了驴叫上,借势蹿到半空。
然后狗叫和驴叫在空中分开,狗叫落向远处,驴鸣继续往高处蹿,顶到云为止。
驴端拶耳朵,把雷鸣装进来,等云开天晴,驴朝天上打雷。那时从地到天,都是驴的声音,驴的世界。
2025/04/16发表想法
没根的就是谣言
原文:人的话有些有根,有些没根。没根的话不能听。听没根的话,就像吃了没盐的饭。但没根的话有时候能传很远,传得有根有据。
人的话有些有根,有些没根。没根的话不能听。听没根的话,就像吃了没盐的饭。但没根的话有时候能传很远,传得有根有据。
不像狗吠,土块一样砸来;也不像鸡叫,快刀子一样割破空气;不像牛哞,一张宽厚的地毯铺过来,声声牛哞里草木开花,人做梦;也不像驴鸣,朝天上扔炸弹。
狗吠时村子好像在跑,狗把叫声扔到远处,回音反过来喊村子,村子就跟着狗吠跑,一声一声的狗吠让村子跑起来,眼看村庄要跑成一条狗。
驴叫是顶天立地的柱子,把村庄牢牢固定住
每声驴叫都是一个直立的拴驴桩,桩子上拴着房子、庄稼、牛羊和人
驴叫时村庄在天地间呈现出一头看不见的驴样子。狗吠时村庄像狗跑一样扯展身子。鸡鸣中村庄到处是窟窿和口子,鸡的尖细鸣叫在穿针引线地缝补。在牛哞的温厚棉被里村庄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每个声音都有颜色和形状。
鸟 叫
可能是只来迟了没赶上聚会的鸟。
还有一次,一群乌鸦聚到村东头开会,至少有几千只,大部分落在路边的老榆树上,树上落不下的,黑黑地站在地上、埂子上和路上。
以后许多年,我忙于长大自己,已经淡忘了那只鸟的事。
高出树梢屋顶的那垛草早被牛吃掉,圈棚倒塌,曾经把一个人举到高处的那些东西消失了。再没有人从这个高度,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
剩下的事情
在那个下午的斜阳里,没割倒的半垄麦子,一直望着扔下它们的那个人,走到麦地另一头,走进或蹲或站的一堆人里,再也认不出来。
我从没在荒野上看见一棵像杨树一样高扬着头,招摇而长的植物。有一种东西压着万物的头,也压抑着我。
能让一棵树长得粗壮兴旺的地方,也一定会让一个人活得像模像样。
2025/04/17发表想法
写风
原文:这些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的草棚麦垛,绊住了风的腿,扯住了风的衣裳,缠住了风的头发,让它追不上前面的风。它撕扯,哭喊。喊得满天地都是风声。
这些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的草棚麦垛,绊住了风的腿,扯住了风的衣裳,缠住了风的头发,让它追不上前面的风。它撕扯,哭喊。喊得满天地都是风声。
如果风不在中途拐弯,一捆一捆的麦子会在风中跑回村子。明早村人醒来,看见一捆捆麦子躲在墙根,像回来的家畜一样。
我在纷纷下落的东西中认出了我们家榆树上的一片树叶。
2025/04/17发表想法
落叶归根
原文:我不知道它被刮了多远又被另一场风刮回来,一路上经过了多少地方,这些地方都是我从没去过的。它飘回来了,这是极少数的一片叶子。
我不知道它被刮了多远又被另一场风刮回来,一路上经过了多少地方,这些地方都是我从没去过的。它飘回来了,这是极少数的一片叶子。
风把一个村庄酝酿许久的、被一村人吸进呼出弄出特殊味道的一窝子空气,整个地搬运到百里千里外的另一个地方。
它浑身的小小尖刺,让企图吃它的嘴、折它的手和践它的蹄远离之后,就闲闲地端扎着,刺天空,刺云,刺空气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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