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才知道》
近来总想写点什么,内容并无定数,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动笔便好。可思来想去,始终无从落笔。严格说来,应是无从“下手”——如今写文章、写小说,多在电脑或手机上敲击而成,“下笔”一词,倒显得自己更像个执笔的“作家”,徒增几分刻意。
辗转良久,脑中依旧空茫,内心不禁开始怀疑:莫非荒废太久,腹中无墨,脑中只剩浆糊?因着这份自我质疑,我转而上网翻阅当下诸多知名作家的生平事迹,试图寻得几位经历相仿者,借以自励。然而简历一列,赫然入目的不是名校博导,便是科研高工,亦或政界要员,竟无一人是“211本科毕业,无职无奖无贡献”之人。相较之下,自己的念头不免显得有些不切实际。细究起来,何止是“些许”不着调?简直是离谱得厉害。
可经过一番自我审视、自我挣扎、自我较量等层层“自我”的拉扯之后,我仍坚定地告诉自己:在“能不能写点什么”这个问题上,答案是——“能!”
说“能”,并非盲目自信,以为自己真有学问、有才情、有境界。我只是忽然明白:本就不为当作家而动笔,怎么一个简单的念头,竟被自己层层拔高,升至“人生意义”的层面?有人说,人总是以自我为中心,一件事想得久了,便容易被“放大”、被“升华”、被强行赋予“价值”。这话极是。正如“人都是自己吓自己”一般,虚妄的焦虑,往往源于内心的投射。稻盛和夫曾言:“除了生病以外,你感受到的痛苦,都是由你的价值观带来的,而非真实存在。”因此,想把一件事从无到有、从开始到完成,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做。立刻开始,亲手去做,而不是在内心反复拉扯,为某个虚幻的目标而自我消耗。还有一句话叫“功夫都在诗外”,我想,“学问都在事外”,大抵也是如此。
说到“学问”,近来网上常流传一句话:“真正有学问的人,往往都很谦虚。”我自认是个谦逊之人——至少我如此认为。如此一来,与“有学问”三字,也算勉强沾亲带故了。既攀上了这门“亲戚”,自然不能给人家丢脸,您说是不是?
可学问这东西,不能自封。自己说自己有学问,那叫自吹自擂。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可王婆是商人,商言商语,夸瓜甜,是营销,是智慧,与我们这种“无端自诩”不同。说到广告,我忽然想起早年看过一则止咳药广告,至今难忘:一只猎豹穷追一名白衣女子,女子终于回头,惊问:“你为何一直追我?”岂料猎豹开口:“我要XXX(药名)!”画面一转,人豹并肩而立,和谐共处。广告结束。当时我只觉“莫名其妙”四字第一次有了具象。内容与产品毫无关联,令人啼笑皆非。此后与人闲谈,总爱提起这则广告,一来博人一笑,二来打开话匣。如今细想,这招实在高明——有的放矢,而那“矢”,正是我这般观众。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出丑效应”:适度暴露小瑕疵或荒诞,反而令人记忆深刻、心生好感。这广告算不算“出丑”?我不确定,但每次走进药店,总会不自觉地寻找那盒药,仿佛听见它在低语:“你为什么一直追我。”
如今看来,这才是真“有学问”——至少在我这儿,这学问是“做实”了的。
那么,如何让旁人知道你有学问?这又是个难题。我曾查阅资料,原以为涉及社会学与心理学两门学科——毕竟人活社会,事涉人心。最直接的方式是主动宣告,可这易被视作炫耀,显得“飞机上弹琵琶——太高调”,违背我低调处世的原则。原则问题,不容退让,于是最直接的方法被我否决。那该怎么办?不说,又得让人知道——这便需洞察人心:人因何关注你?知道后又如何反馈?这皆是心理学的细活。后来才知,早有一门学科专研此道——社会心理学。至此,我恍然大悟,如“文盲看告示——抹黑”。非给自己抹黑,而是给“有学问”抹黑了。
于是,我不再纠结于“是否被认可有学问”,转而回归“做学问”本身。毕竟,学问不在头衔,而在践行。南怀瑾先生曾言:“学问不是文字,也不是知识,而是从人生经验、做人做事中体会与修养得来的。”此言深得我心。学问,源于生活,生于经历,成于思考。若否认自己有学问,便是否认自己活过、经历过、思考过。无生活者无趣,无经历者无知,无思想者无魂。若三者皆无,岂非一具行尸走肉?所以我坚定地认为:我,不是“行尸走肉”。
可话又说回来,纵有千般思绪,胸中墨水翻涌,面对屏幕上的空白文档,依旧束手无策,无从下手。 于是,我萌生一念:不如去看看别人的“学问”。学问不论大小,皆有力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他人之力,锤炼自己,或能锤出一块好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身便是一门学问。
总之,不能空耗。空得久了,便易自我怀疑;怀疑久了,便易自我否定;否定之后,便是堕落——而堕落,离“行尸走肉”不过一步之遥。
念头越深,越觉惊心,于是读书的渴望愈发强烈。 既已决意,心中反倒轻快。万事开头难,哪怕这“头”开得远了些。午休时分,我步入公司图书馆。馆不大,藏书却丰,分类清晰,新旧兼备,可借可购。然而踏入其中,新问题又至:读什么?谁的书?长篇还是短篇?时间如何分配?书海无涯,如何尽览?
既为寻灵感,又求效率,我决定直取“大家”之作。所谓“大家”,乃集大成者,其书经大家检验,广受大家赞誉,自然值得信赖。于是,莫言、刘震云、余华三位当代文坛巨匠,成为我的首选。
可问题又随之而来:一次只能读一本,第一本,该选谁?幸运的是,馆内三人的作品恰巧同列一柜。刘震云老师的新书《咸的玩笑》最是抢眼,如运动会金牌得主,高居书架顶端,靛蓝封面,书名四个大字,气势逼人,仿佛在说:“选我,非我莫属。”我几乎已被它的气场所俘获。就在此时,余光一扫,右侧书柜中一本黄皮小书悄然“拽”住我——莫言老师的《不被大风吹倒》。封面印着“莫言”二字,其下是一位“地中海”发型的老头卡通像,头顶书名,神情狡黠,似笑非笑,仿佛在低语:“嘿嘿,我看着呢。”又似以书名警示:别被那“金牌”吹倒咯。
既然此书如此“费尽心机”,若我不“上当”一回,反倒辜负了这份默契。平日里对阿谀奉承嗤之以鼻的我,此刻竟也品出几分“溜须拍马”的趣味。不禁感慨:读书使人进步,连“选书”都让人境界提升。
至此,选书告一段落。“黑马”突围而出。于我而言,这是结束,更是开始。我知道,“写点什么”的困扰,仍会缠绕我一阵子。从“自认有学问”到真正“做学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做学问,如大风吹来,若学问无足够厚度,终将无法立足而被吹倒。可我想说:“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至于旁人如何论?我想,唯有做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