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时间可平山海!
陈爷过世,刘爷没有放爆竹。
以往有陈家人过世,刘爷会放鞭炮,啪啪啪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如果是陈家人娶妻生子,刘爷便会放哀乐,全村人也都听得见。
这回,陈爷去世,村子里没有响起鞭炮声。
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同时出现两种声音,突然悄无声息,反倒成了稀奇。
几十年前,陈,刘两位爷爷还年轻,陈爷的父辈是贫农,在那个特殊的六七十年代里贫农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光荣。
刘爷的父母是地主,以前村里大部分土地都是他们家的。
作为那个年代特殊的产物,地主崽子的称呼伴随了刘爷近二十年。
那年陈爷手臂上绑着红袖标,带人冲到刘家,批斗游街造成刘家一死三伤。
自此刘家人恨透了陈爷。
这种恨,没有随着时代的结束而消弭。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稀薄,反而在慢慢积累。
积累仇恨的方式有很多,每一次遇见,每一次的欢声笑语,都会在心中挤压发酵。
他们不会去埋怨那个时代造就的这种悲剧,而是会把这种悲剧具象化,把仇恨具体添加在某一个人身上。
有了具体仇恨的人,便有了具体的仇恨方式,他们无法对时代反击,也无法去记得当时所有的人。但却可以一直恨着一个人,直到这个人死去。
陈爷,从二十多岁,便被这种恨,紧紧的跟随着。
刘爷,从二十多岁,便被这种恨,牢牢地束缚着。
这一传,便是三代人。
我记得小时候,两家人经常有冲突,从大人到孩子,见面就是掐。
陈爷爷家的人最后搬到了村头,远远的隔开。
可毕竟在一个村子里住着,难免会有遇到的时候。
后来村委会调节了无数次。
谁都有理,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更何况刘爷爷这边是死了人的。
村里的人都知道什么情况,基本上都是帮着刘爷爷说话。
但也仅是说说,那个年代里走过来的人都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状态。
尤其是老人,即使我问起来陈刘两家恩怨的时候,我爷爷也是支支吾吾说一半。
毕竟,他也年轻过。
刘爷困在仇恨里几十年,可谓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曾自作主张的找过刘爷,想具体探寻那段造成悲剧的历史。
好话说尽,老爷子就是不松口。
直到我提到陈爷所作所为。
刘爷爷霎时间的失神。
仿佛时间随着落叶又回到了那个刮着秋风的时节,满眼的红旗和标语,被时间浸染的双眼浑浊。他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门口的芙蓉树。
我知道,多年前,他的弟弟曾经被打死在这颗当时还是树苗的芙蓉树下。
一幕幕回忆,伴着这位老人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随着烟雾缭绕升起,老人只说了句“陈解放真的该死,真是好人命不长,坏人活千年?”
我说“刘爷,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一直恨着陈爷,难道就没想着原谅他?”
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
《基督山伯爵》里有一句“现在我宽恕了你,因为我也需要被宽恕。”
很多时候心怀仇恨的人,往往要比被仇恨的人活得累。因为你既不能复仇,也不能释怀。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内心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因为背负着仇恨的人,就像背着枷锁,却又找不到钥匙的自由人。
可事实告诉我,有些恨。不是你空口说说就可以消失的。
像刘爷,每当陈家有喜事,他总会满村放哀乐,陈家有丧事时他会满村放鞭炮。
他通过这些我们看起来近乎荒唐的事情来提醒自己,有些事一辈子过不去。
直到陈爷去世了。
八十八岁,用他自己的话说早就活够了。
去世之前,陈爷还颤颤巍巍找过刘爷一次。
结果话还没说上,就被刘爷用一盆水泼出来了。
而后,陈爷病倒去世,刘爷的孩子们早早就买好了鞭炮,等着刘爷亲自点上。
那天,我陪老父亲去参加陈爷的葬礼。
看见陈家一群子侄都聚在门口,等着陈家老三出来,准备去刘家阻止放鞭炮。
村委怕出事,把镇上的警察和防爆队员请来了,陈家刘家都有人看着。
出殡,是这个地方去世的人最后风光的日子。
能聚齐所有的好友亲朋,这种盛况人一生会出现三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结婚,最后一次,就是死亡。
两方人都准备就绪。
陈家严防死守,生怕在这个日子出问题。
刘家虎视眈眈,准备随时点炮。
直到陈爷的棺材被众人扛在肩上,从主房出来的时候。
刘爷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
拦在众人面前。
陈家老大走过来,给刘爷磕头,求刘爷放他父亲过去。
砰砰砰三下响头磕下,我在人群中听的真切。
刘爷没搭理他。
拄着拐杖来到棺材前,用尽力气打在上面。
之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陈家葬礼继续。
我和刘爷那次对话就发生在这件事之后。
刘爷没有点炮也没有让后辈们出去。
只是让他六十多岁的大侄子扶着他,打了陈爷棺材三下。
自此,刘爷一个甲子的恨随着陈爷的死,消了。
人说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后来我父亲教训我时说“刘爷的弟弟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被人用木棍活活打死在门口。
刘爷的媳妇怀着三个月身孕,被推倒,被拳打脚踢,伤了身子。生孩子难产,最后没过来。
刘爷父亲为了护住刘爷被伤了头,帮刘爷跑出村子。事情过去之后才回来,却是个家破人亡。你以为他只是很陈叔么?他也恨自己。
有些恨,是要绵延一辈子的。
那些劝你要大度,要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不计前嫌,要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的人。可能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可还是要看看什么事。”
是的,我真的见过恨,能一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弄死对方,恨不得……
我想,刘爷可能有那么一刻想过放下。
毕竟人类的精力是有限的,在消耗完恨意的那一刻,他的眼神肯定是清澈明亮的。
只不过街上看见陈家子孙就会想起自己兄弟,过年时看见陈家结伴成群的走过,会想起自己本应该也享受着子孙们的探望。
年龄大了,很多事情也记不住了。
只是刘爷的恨,长达六十多年,或许会更长久,直到他肉身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