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6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念头是毫无征兆地来的。我正对着一方发光的屏幕,处理着一些与我似乎全不相干的琐事,那“走”字,便像一颗从极远地方射来的、无声的子弹,倏地钉入了我的脑髓。不是计划,不是渴望,竟是一道命令。于是我搁下了笔——那仿佛有千钧重的、写着虚无的笔,站起身来。没有行李,没有目的地,只揣着一颗空落落的心,便出了门。
风是唯一的同伴。它不请自来,扑上我的脸,钻进我的衣领,带着一种蛮横的亲昵。这风,不像春日那般缱绻,也不似冬日那般凛冽,它是不冷不热的,是浑浑约约的,仿佛是从时间的夹缝里吹来的。它拂过路旁悬铃木阔大的叶片,那叶子便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议论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我听着这风声,沙沙的,沙沙的,像春蚕在啮桑,又像迟暮的美人,在幽怨地梳理着她渐已稀疏的头发。这声音,将周遭一切的市声——汽车的咆哮,人语的嘈杂,都远远地推了下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风与我这一个闲人。
走着走着,不觉已到了城外。眼前蓦地展开一片空旷的田野。这时,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太阳的光线便像一把金色的、柔软的梳子,轻轻地梳理着这片大地。那些不知名的、田埂上的野草,一棵一棵,都现出它们清清楚楚的影子,紧紧地贴在地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也被这斜阳拉得老长,瘦瘦的,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蜿蜒着,像一个怯生生的幽灵,忠诚地,而又沉默地追随着我。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那办公室里的一切,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案牍,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此刻都像被这风吹化了,被这阳光晒得蒸发了一般,离我已是那样的遥远。我仿佛成了一个刚刚刑满的囚徒,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空气。
然而,这自由里,却也掺着一丝说不清的茫然。我这样地走,究竟是要走到哪里去呢?这田野的尽头,还是田野;山的那一边,也还是山。我像是被命运放逐的一叶扁舟,暂时脱离了岸的束缚,漂在无垠的水上,四望苍茫,那短暂的欣喜过后,竟是更深的、无所依凭的空虚。我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天边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地升起,在晚风中慢慢地散开,散成一片淡淡的青灰色的纱。那下面,想必是一个安稳的、生息着的人家罢。他们有他们的日子,他们的悲欢。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影子。
正凝望间,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先前的那些云,此刻仿佛吸饱了墨汁,沉沉地压将下来。风也变了性子,带了些凉意,吹得更急了。我猛然惊觉,这说走就走的旅行,终究是有一个尽头的。夜的帷幕,正从四面八方合拢来。我出来时,未曾与谁告别;此刻回去,也无人会问我归期。来时的路,在暮色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我终于还是转过了身,朝着来路,朝着那一片渐渐亮起的、温暖的灯火走去。步子比去时沉了些,也稳了些。这一场心血来潮的出走,像服了一剂猛药,那郁结于心的焦躁,似乎被那田野的风吹散了不少;但药性过后,那生活的底色,终究还是原样地铺在那里,不增不减。
推门进屋,一切如旧。只有衣上、发间,还沾着些许野外带来的、清冽的风尘气。我坐下来,并不开灯,在满室的黑暗里,回味着方才那一程短暂的放风。它什么也没有改变,却又像改变了一切。窗外的城市,依旧在喧嚣着,但那声音,此刻听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渺茫而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