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货金瓶梅》作者说(2)
现代作家兼学者施蛰存1935年为“中国文学珍本丛书”之《金瓶梅词话》作跋,对比《词话》本和“原本”的优劣说:
或曰:然则《金瓶梅词话》好在何处?曰:好在文笔细腻,凡说话行事,一切微小关节,《词话》比旧本均为详尽逼真。旧本未尝不好,只是与《词话》一比,便觉得处处都是粗枝大叶,抵不过《词话》之雕镂入骨也。所有人情礼俗,方言小唱,《词话》所载,处处都活现出一个明朝末年浇漓衰落的社会来。若再翻看旧本《金瓶梅》,便觉得有点像雾里看花了。何也?鄙俚之处,改得文雅,拖沓之处,改得简净,反而把好处改掉了也。故以人情小说看《金瓶梅》,宜看此《词话》本。
施先生这里所说的《金瓶梅词话》,是指最接近笑笑生原著面貌的万历四十五年本,只是在民国翻印本中,《词话》出版较迟,因而反成“新本”。而所谓“旧本”,是指晚于《词话》本的明末或清代的本子,因在民国翻印较早,故反称为“旧本”。
而“文笔细腻”、“一切微小关节……均为详尽逼真”,正是早期《词话》本的优长之处;后来的明崇祯本、清“第一奇书”本(也就是施蛰存所谓“旧本”)等,将服饰、饮食等细腻描写都当作赘痈删去,小说因此减色不少。以第二十一回的一段描写为例,那一回,写西门庆开家宴,乐工李铭前来伺候,西门庆赏以酒而“文笔细腻”、“一切微小关节……均为详尽逼真”,正是早期《词话》本的优长之处;后来的明崇祯本、清“第一奇书”本(也就是施蛰存所谓“旧本”)等,将服饰、饮食等细腻描写都当作赘痈删去,小说因此减色不少。以第二十一回的一段描写为例,那一回,写西门庆开家宴,乐工李铭前来伺候,西门庆赏以酒食。以下引文中()内的文字,是《词话》本原有而被“第一奇书本”删去的;{}内的文字,则是“第一奇书”本在删节后为使文气顺畅而添加的:
西门庆命李铭近前,赏酒与他吃,教小玉拿(团靶勾头鸡膆)壶,满斟(窝儿酒),倾在银法郎桃儿钟内。那李铭跪在地下,满饮三杯。西门庆又{叫}在桌上拿了(一碟鼓蓬蓬白面蒸饼,一碗韭菜酸笋蛤蜊汤,一盘子肥肥的大片水晶鹅,一碟香喷喷晒干的巴子肉,一碟子柳蒸的勒鳖鱼,一碟奶罐子酪酥伴的鸽子雏,){四碟菜,}用盘子托着与李铭。那李铭走到下边(,三扒两咽,吞到肚内,舔的盘儿干干净净,){吃了,}用绢儿把嘴儿抹了,走到上边,(把身子)直竖竖的靠着槅子站立。《词话》本以对生活的热爱和欣赏,细腻地描摹佳酿美味,如数家珍,让读者从这几味菜肴中,想象出酒席的丰盛来。除此而外,西门庆赏赐李铭,还别有用意,是想通过李铭给李家妓院带信儿,以期跟李桂姐重归于好。作者在此细写赏赐,正是烘染西门庆的殷勤之意。“第一奇书”本大刀一挥,将这些枝叶悉数砍去,简洁则简洁矣,小说特有的文字风格、言外之味,也便荡然无存了。这正是施蛰存先生所感叹不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