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读铁凝小说《大浴女》

“大浴女”是西方绘画艺术的主题，铁凝用来作为这部小说的标题，显然是来探索灵魂的洗涤和救赎的问题。小说以那个特殊年代为背景，讲述了主人公尹小跳成长过程中的亲情、友情和爱情的故事。

应该说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身在其中的尹小跳，感觉并不好。给了她生命的母亲，她深深厌恶；妹妹尹小帆，对她充满敌意；情同姐妹的唐菲，不幸早逝；她所追逐的爱情，都是有妇之夫。

为什么？因为她带着原罪生活。

尹小跳的原罪是什么？

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父母亲被打成右派下放农场，把两个年幼的女儿抛在家里独自生活，这客观上造成了亲情之间的隔阂。

可以说是母亲章妩对家庭的背叛。在农场劳动的章妩为了得到病假证明，勾搭上了唐医生，并且还跟唐医生生下一个孩子尹小荃。尹小荃的存在成了章妩背叛家庭最直接的罪证。

可以说是尹小跳对尹小荃的见死不救。蹒跚学步的尹小荃走向没有盖子的污水井，相隔十来米的尹小跳不仅眼睁睁地看着尹小荃掉进去，甚至在妹妹尹小帆打算跑去救的时候轻轻拉了她的手。这一拉，当时很爽，作为眼中钉的尹小荃终于消失不见了，但却在她的心上钉上了一个一辈子也拔不掉的钉子。

如果说这些是原罪的话，带着原罪生活的尹小跳并没有收手，她还在不断犯新的“罪”。

先来说说她的友情。唐菲是一个不知道父亲的孤女，母亲被折磨致死，她的舅舅唐医生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尹小跳明明知道唐菲是与母亲有苟且之事的人的外甥女，竟然与之成为好友，只能说明一点，唐菲代表着尹小跳的另一面。唐菲既光彩照人又放浪形骸，为达目的，无数次以身体作交易。尹小跳看似乖巧的外表之下是不是也藏着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灵魂？更为过分的是，让唐菲为她进出版社又一次出卖自己的身体。

再来说说她的爱情。年纪轻轻的她很快就被一个有才华的电影导演方兢勾搭上，还把方兢给她写的那些所谓的情书当珍宝一样保存，甚至还准备给一直追求她的陈在看这些情书。当方兢抛弃她的时候，她这时候才意识到她爱上了一直对她不离不弃的陈在。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人到中年的方兢也会有妻室，似乎也没有意识到等了她好多年的陈在也早已成家，她就那样沉浸在自己的爱情中，放荡地享受自己的爱情。

但是，这些还不能算作尹小跳真正的罪，真正的罪是她的认知，她认为她这样做理由完全正当。

比如尹小荃该不该死？她之所以不出手相救就是认为尹小荃该死，尹小荃不该出生，尹小荃是畸形感情的畸形结果，她不该活在这世上。

比如该不该恨章妩。她当然恨。母亲不关心她的生活，母亲背叛家庭，母亲愧为人母愧为人妻。

比如她该不该爱方兢？该不该爱陈在？她的回答肯定很坚定，该！爱情是伟大的，爱情是自私的，爱情又是灵与肉极致的统一，她凭什么不能获得爱情？

比如她让唐菲给她找人换工作。她明知道唐菲没有任何权势，除了一具漂亮的躯体，她还是让唐菲去了。在她潜意识里，唐菲卖一次也是卖，卖两次也是卖。

她的这些理由真的正当吗？

尹小荃来到这个世上，是个独立的生命，世间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呢？

章妩的背叛，是不是也有尹小跳看不见的原因呢？比如当初是为了两个女儿，后来可能是因为来自亲人的冷落。如果尹小跳对母亲多一点爱，如果尹小跳的父亲对章妩多一点包容，估计也不会有后来的尹小荃。

对唐菲的出卖肉体，尹小跳没有一点同情。她有没有想过对于母亲被逼吃屎、舅舅被逼跳楼而亡、不知父亲是谁的这样一个孤女，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生存处境？

尹小跳的爱情，是建立在方兢妻子的痛苦、陈在妻子痛苦到迷失方向之上的。

所以，尹小跳真正的罪是傲慢，是源于无知、无视的傲慢。

当然，尹小跳也受到了惩罚。

妹妹尹小帆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只要是尹小跳爱上的人，尹小帆都要抢，比如陈在，比如方兢，麦克。尹小帆是什么心理？她与戴维的婚姻无关爱情。她想着，与她一起看着尹小荃死亡的尹小跳凭什么能获得爱情。所以，她要抢，她要抢走尹小跳的幸福。

和父母之间的隔阂是对她的惩罚，唐菲死时在她脸上印上的洗不掉的唇印是对她的惩罚，想要的爱情得不到是对她的惩罚……

但是，真正的惩罚并不是这些外在的，或者如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拉斯克尼科夫受到法律的审判那样，真正的惩罚是来自良心苏醒时的剧痛。

她痛吗？当然痛。痛彻心扉，痛到极致。唯有痛到极致，才能和解、谅解和理解。因为痛，她谅解了父母，甚至能与不断争吵的他们和解。因为痛，她谅解了尹小帆一次次的挑衅。因为痛，她理解了陈在妻子的痛，因而放手了她与陈在的爱情。

如果说社会是一个被污染的大浴缸，尹小跳沾染了浴缸的污泥，但终究她还是得到了浴缸里净水的冲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