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围城(37)
**第三十七章 夏日的静默与失望**
顾屿有时候挺惊讶,自己感兴趣的点为何如此无聊——在乎的人,便毫无保留地投注全部心神,哪怕得到的只有伤害和混乱;而不在乎的人,则轻蔑地视之如无物,连一丝情绪都吝于给予。这套隐藏在深处的、近乎偏执的道德观,在以上所有人的行为中细细看来,**其实不过是自谋福利的工具罢了**。蜡笔小新的“顺应”是为了自己的舒适与掌控,范宝的扭曲是为了宣泄与自证,苏柠的疏离是为了维持自身的洁净与好奇。而他自己的“在乎”与“不在乎”,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一种对内心秩序感的病态维护。
**内心其实没有任何波澜。** 顾屿自我觉得。愤怒、悲伤、甚至羞耻,这些曾经汹涌的情绪,在经历了漫长的发酵和那场自我推入海中的实验后,似乎都沉淀了下去,留下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点开苏柠的回复,那是最后的消息了。
“sorry 没看到你的信息,我在陪导师做项目。”
短短一行字,顾屿却读了很久。**一种精英般的觉察,与不留痕迹的鄙夷。** 她觉察到了他讯息中不合时宜的打扰和潜在的危险,于是用最得体、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学业、正事——构筑了一道坚固而光滑的壁垒。“没看到”是借口,更是划清界限的声明;“陪导师做项目”则高高举起了一面代表正确与忙碌的旗帜,将他那点混乱的“喜欢”衬得更加轻浮、渺小,甚至可笑。
顾屿细细品味着这其中的意味。没有激烈的拒绝,没有好奇的追问,只有一种自上而下的、礼貌的漠视。
**好吧,告一段落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只是对苏柠,似乎是对自己前二十多年所有朦胧的、混乱的、最终归于失败的感情经历,做了一个了结。
奇怪的是,这个向来不求感情、甚至对亲密关系抱有恐惧和疏离的顾屿,此时此刻,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感情”本身——那种温暖的、坚实的、能让人逃离孤岛般的窒息感的联结。然而,他环顾四周,**岛里的空气已然冰点**,海面冻结,无人能来,他也无力破冰。
最后,顾屿悲伤地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这么幸运,也没有这么充足的知识储备,去处理他所经历的一些感受和信息**。那些复杂的人性博弈,那些幽暗的心理动机,那些关于爱、道德与生存的终极难题,书本没有给他答案,生活给予的只有更多无解的谜题。
他**不高兴,不难过**,情绪像被抽干的湖泊。
但他**非常失望**。对他人,也对自己。
同时,竟也**非常满足**。一种尘埃落定、再无期待后的扭曲的满足,仿佛终于确认了世界就是如此荒凉,自己就是如此孤独,反而获得了一种病态的安全感。
**中午十二点的太阳,暴晒般地扫过任何地方,空气里却有一种窒息般的宁静。连蝉鸣声都没有。**
这反常的寂静,刺痛了他。他分明记得,自己明明是有过**发自内心快乐的夏天**。记忆里的画面模糊却温热,那时的快乐不需要任何答案,不必剖析动机,不必分辨对错,他甚至觉得那时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智者**——一种无需思考、仅凭感受便能与万物和谐共处的、原始的智慧。
而如今,思考得越多,剖析得越深,离那种快乐就越远。他偏执地**讨厌所有欲望**——爱的欲望,被理解的欲望,成功的欲望,甚至求知的欲望。正是这些欲望,将他拖入了无边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他在正午令人晕眩的日光与死寂的空气中站立,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废墟里的、过早衰老的孩童。**他的夏天,死在了这个没有蝉鸣的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