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木记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突围》”
一.
随着几内亚财政部等有关部门的最后签字,“四艘木质机动渔船样船项目”合同正式生效了。
柴油机、填缝与密封材料、钉子、防护材料、各种工具等物资已从国内发出。
但木材必须在当地采购,这是标书的硬性规定。
于是我们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作预算,跑市场,备木料。
几天下来,科纳克里大大小小的建材市场几乎跑了个遍。
乍一看,市场上的木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原木、红木、花梨木、板材、木条、…… ,看得眼花缭乱。
可当我问:“有八米长的厚木板吗?”个个都摇头。
再问:“这么长的原木有吗?”得到的仍是摇头。
这不啻给我们狠狠敲了一闷棍。
毋庸置疑,没木材有天大本事也开不了工。
我们现在是被木材问题困得妥妥的,寸步难行。
我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待毙。又进行了一轮地毯式的市场调研,期望从中找到突破口。
在马托托建材市场,一位名叫凯塔.马马迪的木材商跟我说:“不要再这么跑来跑去瞎折腾了。我敢打赌,您在科纳克里压根儿就找不到这样的板材。”
我问:“为什么?”
他答曰:“我们这儿盖房子打家具,根本不需要这么长的木料。”
我说:“我们要造十二米长的渔船,非得用这么长的板材做龙骨,怎么办?”
说完,我用诚恳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凯塔低头沉思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句:“那您只能到产地去碰碰运气了。”
“产地在哪儿?”我追问。
“森林几内亚,离科纳克里相当远,接近一千公里。”
凯塔.马马迪紧接着告诉我,他老家在基西杜古,紧挨着森林几内亚,他大哥叫卡曼.马马迪,也是木材供应商,到基西杜古可以找他面谈。
终于从凯塔嘴里看到了一线希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来非得跑一趟森林几内亚了。
二.
可我挺犯愁,怎么去?那么远的距离,穿越了大半个几内亚呢。
除了首都科纳克里,外省的公路是不敢恭维的,这是坊间的共识。车我们有一辆,是二手的,跑那么远,路况又差,能坚持下来?
上客运站打听,去基西杜古的长途大巴倒是有,可都是破得不能再破的老爷车,每趟车乘客都像凤尾鱼罐头被塞得满满的,车顶上的行李堆得老高,竟然还有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坐在上面,像在演杂技。
一位当地朋友跟我说,坐这种车就得豁出去,先别说翻车,单是路上抛锚,你就受不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头上顶着个毒辣辣的大太阳,你想想这是什么滋味?
正当我苦思冥想,一筹莫展时,河南金康电站架线组的王经理来科纳克里办事了,他是清华毕业生,说话行事干脆利索,点子也多。
我向他咨询科纳克里以外地区的路况,顺便把我的窘境与担心跟他说了一下。没想到,听了我的叙述,他二话没说就让我先搭他们的车到皮塔,之后再想法去森林几内亚。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建议与惊喜。
于是,我真正领略了什么叫善解人意和雪中送炭。
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
皮塔小镇位于科纳克里东北面约三百公里处。车一出科纳克里,路就变得时好时坏,但大体上还说得过去。
沿途景色不错,满目苍翠。到处是枝繁叶茂的芒果树、油棕树,间或有几棵高大挺拔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曳。已进入雨季了,天空时而碧蓝如洗,时而又飘来大朵云彩。眼前所见,酷似一幅重彩油画,使人心旷神怡。
车子行驶个把小时开始爬坡,我们进入平均海拔九百米的富塔贾隆高原了。这是西非许多大河的发源地,水力资源极为丰富,享有“西非水塔”之美誉。我国在六、七十年代帮助几内亚在富塔贾隆高原建成了金康和丁基索两座水电站。
雨季中的富塔贾隆高原绿意盎然,充满生机。但沿途鲜见村庄,路上车辆也很少。不时有猴子、羚羊之类的动物横穿公路 。偶尔,几只鸟儿从路边草丛嗖的蹿上天空,丢下一串银铃般的鸣叫,随后大自然又恢复了宁静。那种多少有点让人落寂的宁静。
太阳衔山,车抵皮塔,匆匆穿街而过,因暮色蔼蔼,啥也未看清。
天擦黑时,我们终于赶到了架线组的驻地。夜色浓重,又无月亮,根本看不出周围是啥模样。
坐了整整一天的车,很是疲乏,进入房间什么也不顾,钻进蚊帐,躺下就睡。
但睡得并不安稳,蚊子或小咬之类不停地偷袭折腾你。这些小东西时不时地蜇你一下,打开手电又找不着,刚睡下它又给你一口。非洲蚊子的可恨之处就在于,个头小,飞起来又没什么动静,老是闷不声地攻击你,真是蔫儿坏。
骚扰不仅仅是这些,房子周围还不时传来某种野兽的嚎叫声,或高或低,或远或近,听着有点儿毛骨悚然。
就这样似睡非睡,一夜乱梦。
四.
翌日,晨曦透过没框没玻璃的窗洞把我晃醒。
起身跑到外面一看,原来这是一座两层的烂尾楼,形单影只地矗立在荒山野岭中。是谁?出于何种原因把房子建在这远离尘嚣的山谷?让人费解。
架线组的工人们已吃完早饭,准备去干活了。他们个个都穿着长筒胶皮靴,我问一位工友:“大热天,穿这么个不透气的靴子?”“那是必须的。瞧这漫山遍野,到处是高及腰部的荆棘野草,里面毒蛇毒虫啥都有,前些日子还逮到一条丈把长的蟒蛇。自打到此,我们就一直穿着长靴子在这不见人影的深山老林里转悠。”工友的回答淡定从容且无奈。
吃过早饭,我们步行去皮塔小镇,看看是否有长途车去基西杜古。
一路所见,空山鸟语,人迹罕至。偶遇一断垣残壁,驻足一看,原来是昔日法国兵营遗址。在残存的内墙上依稀可见法文:再见,几内亚。这肯定是法国人撤离时留下的涂鸦。旁边还有一行字体生涩潦草的语句:滚蛋,殖民者!
来到昨晚匆匆一过的皮塔小镇,放眼一扫,颇为失望。几十间瓦楞铁皮顶土坯房,墙皮脱落,锈迹斑斑,一幅破败景象。
一条土路穿镇而过。街上寂寥无声,难觅人影。
一个妇女默默坐在墙角,守着几个青黄的西红柿和干瘪的土豆。
一个光脚男孩,赶着一头瘦削的瘤牛缓缓前行。我问他:“请问汽车站在哪儿?”
他忽闪着大眼,朝我笑了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不过,他似乎猜出了我的意思,用手指了指前面的一棵大榕树,树杈上挂了一只破轮胎,地上摆着几只装有浅红色液体的塑料瓶,旁边是座草顶泥房,估计是个修车铺子。
我刚走到门口,屋里闪出一位年轻人。
我问:“懂法语?”他点点头。
“这儿有汽车站吗?”我又问。他摇摇头。我很失望。
“那要去外地怎么办?”我再问。
“等过路车。”他回答。
“能去森林几内亚的基西杜古吗?”我追问。
“等过路车,还得看运气。”他的回答使我的希望彻底归零。
富塔贾隆高原的名称意指富尔贝人之国。富尔贝人是一个跨国游牧民族,信仰伊斯兰教,骁勇善战。他们于15世纪左右,从喀麦隆高原出发,赶着牛羊,来到这片沃土,建立了强大的伊斯兰社会,出现了几个日渐繁荣的小镇,皮塔便是其中之一。往昔这个富尔贝人重要的聚集地,如今竟沦落为一被人遗忘了的角落。令人唏嘘不已。
我心烦意乱地返回了架线组。王经理见状已大致明白。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从桌上给我端来一碗绿豆水,跟我说:“别烦,待会儿我把工作计划调整一下,提前去法拉纳中国医疗队取点药,从那儿到基西杜古就不远了。”我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觉得一股暖意流遍全身。待我刚要张嘴表达谢意,他轻拍我一下肩膀,转身就去安排工作了。
五.
第二天一大早王经理就跟我说:“咱们今天就去法拉纳,收拾一下,趁早动身,皮塔离法拉纳也有三百多公里,而且路况很糟糕。”
大家很快动起手来,给车加足了油、水,准备好烙饼、煮鸡蛋、矿泉水等路上吃的。几内亚可比不得国内,路上几乎见不到像样点的村镇,更谈不上什么服务网点。
法拉纳在皮塔的东南方向。沿途景物,与富塔贾隆高原并无二致。只是路况越来越差。有的路段是不折不扣的搓衣板,车行上面,屁股可就得经受考验了,无数次的抛上摔下,整个一被颠散架的感觉。有的路段则是大坑小洞不断,车经过时,必须不停地左拐右绕,你的腰也就着了魔似的跟着不停地扭来晃去。“敢情当地老娘们的扭腰摆臀舞就这么练出来的。”开车的师傅嘟哝着幽默了一句。
路两旁被遗弃的严重事故车比比皆是,触目惊心。
途中还不时见到抛锚的车辆。司机或打开前盖排障,或在底盘下爬来爬去。路旁无任何建筑物,也没有一株大树,乘客们无处可遁,只好顶着烈日,在路边或站或坐这么等着耗着。
到达法拉纳时,又跟前天一样,太阳快沉到地平线下了。我们住进了中国医疗队法拉纳医疗点。
四位北京医生对于我们的到来显得特别高兴。赶快启动了自备的发电机组,又忙着到院子的菜地里摘来新鲜的辣椒、豆角、西红柿犒劳我们。
吃饭时,他们就围在旁边,不停地问这问那,从中国问到几内亚,再从北京问到科纳克里。他们说:“瞧,我们都快成外星人了,这儿没电视没广播,报纸一般也是个把月才能看到一次。平时就我们四个,相互间话早就说光了。闲暇自个儿种种菜,要不就一遍又一遍温习那些老掉牙的录像带,否则怎么打发时光呢。明天,你们可以看看法拉纳到底有多大。
夜里,万籁俱静,偶有狗吠。
六.
清晨,委婉动听的鸟鸣把我唤醒。我信步走到户外,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不经意打了个哆嗦,到底是高原气候,空气异常清新,透着阵阵青草味菜花香,沁人肺腑。
我踱步走出院子,随意溜达。
医疗点是一独门独院的别墅。周围几乎没有什么民居。门前就是我们来时的那条路,路对面是空荡荡的法拉纳机场。据说,一星期也难得有一架飞机降临。之所以要建这么一个机场,就是因为法拉纳是原几内亚共和国开国元勋塞古.杜尔总统的故乡。
不远就是非洲三大河之一的尼日尔河。河上有一木桥,桥那边就是法拉纳镇。
河畔,几个摆着牛羊肉的案子,几个卖土豆西红柿木薯芭蕉的地摊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菜市场。顾客稀少,没人吆喝,没有讨价还价。
小镇的生活就像尼日尔河的河水平静地流淌着。远离尘嚣,没有喧闹,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我想在这儿生活的人必须耐得住寂寞和枯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确实难为了来自北京的医生们。
吃过早饭,稍作准备,我们就赶往基西杜古。
七.
今天不太紧张,只有一百五十多公里的路程。路况比起昨日的好不了多少。虽说已快进入森林几内亚,但景观与前并无大的变化。
沿途像模像样的大树未见几棵,更甭说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了。直到抵达基西杜古小镇,仍未看到森林的影子。多少有点令人沮丧。好在小镇里随处可见的原木、板材才让人多少闻到了一丝森林气息。
看来,木材商卡曼.马马迪在当地也是个人物,我一说出他的名字马上就有人自告奋勇带我们去他那里。
卡曼.马马迪身材魁梧,穿着宽大的灰色“布布”长袍,这是几内亚男性传统服装,无领无袖,非常实用。其住所是栋木屋,镀锌铁皮波形瓦顶,这在几内亚已是比较富裕的象征了。
我把大致情况跟他说了,并希望在正式商签合同之前,去林区看一看。他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稍事休息,吃了点自个儿带来的东西,就随他去林区。
八.
路上卡曼告诉我:“基西杜古离塞拉利昂和利比里亚皆不远,也就几十公里。近些年来,这两个国家一直很乱,老打仗。大批难民涌进基西杜古,本来基西的经济就落后,现在日子就更艰难了。要是以前,我一定带你去尼日尔河的源头看看。就在基西杜古的正西面不远,紧紧贴着塞拉利昂的边界。景色特好。白人可喜欢去那儿。”
越往南行,路越糟糕。有的小溪上架的木桥歪歪斜斜,好像随时有坍塌的可能。可是车还必须从上面经过,因为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内,就这么一座宝贝桥。树木倒是越来越多。不过跟我在喀麦隆见到的那些热带雨林相比,就差远了。
卡曼可能看出了我的疑虑,主动解释道:“这是次生林,真正的原始森林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说真的,森林确实是后退了好多。我小时候,出门就是郁郁葱葱的大森林,里面的野兽可多了。现在除了猴子,还能见到什么?我们不砍伐森林,靠什么为生?”
卡曼的话使我陷入了沉思。几内亚其实是一个森林资源匮乏的国家,森林面积拢共才一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还不到百分之五。就这样,人们也没有停止手中的利斧。在一个连首都的失业率都高企不下的国度,普通百姓还能指望什么?那就只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先生,前面有座木材加工厂,去看看吗?”卡曼的话使我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
这是一小型木材加工厂,设备齐全,也不落后。不过已停产。看守人员告诉我,几内亚政权更迭后,新政府采取类似原苏联的休克疗法,一夜之间,全国私有化,导致资金缺乏停产。另一方面,森林越来越萎缩,已无充足的原料。卡曼以为我是中国的大款,鼓动如簧之舌,竭力劝说我购买此厂。我笑而不答。在厂里转了一圈后,我们继续前行。
九.
越往前行,树木显得越粗,越密,越茂盛。有点热带雨林的样子了。
就在我们兴致勃勃赶路时,一辆满身泥泞的卡车停在前方,我们车经过时,该车司机打手势让停下。他告诉我们不要朝前走了,前面小河上的木桥被大水冲塌了。我问:“没有其它桥了吗?”他回答:“有,但要绕好远好远路。”
卡曼坦率地承认,他对这儿的路不熟悉,不敢偏离脚下这条道。再说,这儿离利比里亚边界忒近,万一迷路,可就危险了,这不,刚刚还从利比里亚方向传来几声枪响。
于是我们决定打道回府。
十.
回到基西杜古后,卡曼跟我说:“其实去不去森林深处都无所谓,反正是我给您搞木材。我按您的要求供货就是了。”
我说:“要8米长的厚木板呢。而且时间挺紧,一个月内就得到货。”
他想了想回答:“没问题,可以做到。但您知道,基西杜古离科纳克里有多远,而且路也不好,这木料又特长,运送的车可难找了,……”
我一下子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立马打住了他,主动给了一个好价钱。我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卡曼听了我的报价,显得异常高兴。马上叫手下人拟了一份只有半页纸的协议书。内容大致是保证按我要求的规格提供木材,交货期为一个月,从签字之日算起,每立方的单价、总金额等等。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没提保证金,提我也不会同意。当然也没提逾时交不了货怎么办。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即使我提了,也不会有什么使人满意而又有效的保证措施。
我明知这是一纸对双方都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契约,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成了呢?
十一.
我就怀揣着这样一份协议书回到了科纳克里。
所有认识我的人和朋友听了我的经历,看了我们的协议书后,都几乎笑掉了大牙。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你愉快且耐心地等着吧,不要说一个月内,一年内到货就算奇迹。
我当然清楚他们的意思:几内亚人的时间观念之差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他们还没有牢固的契约精神。
我能说什么呢。我自己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只好尴尬一笑了之。
我把协议书往抽屉里一放,随它去了。
十二.
回来之后,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木材的事早就忘脑后了。
一天,外面正电闪雷鸣,下着瓢泼大雨,仿佛听见有人喊我。以为是幻觉,未予理会。心想,这么大雨,谁还找我。
又一会儿,只听见楼前芒果树下,门卫尤里大声喊Monsieur Hu(法语胡先生)。我应声出来,他告诉我,大门外有一大卡车,拉着一车木材,一个叫凯塔的人说是要找你。
我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又问一遍,是一车木材?尤里肯定地点点头。
我双手一拍,喊了一声:“还真来了!”尤里不解地朝我望了一眼,就说:“那我就去开大门。”
我赶快进屋从抽屉里找出协议书,一看,卡曼还真是好样的,他只比协议书上定的日期晚了两天。在没有任何实质性法律条款约束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真的不可思议,简直就是个奇迹。
我顾不得拿上雨具,匆匆跑下楼,在滂沱大雨中指挥车上的工人卸下木材。
卸完木材,清点查验,数量质量完全符合要求。我高兴地向凯塔竖起了大拇指,表示很满意。
凯塔笑喜喜地望着我,没有言语。也没有走的意思。
半天,还站在雨中,朝我微笑。仍然没有走的意思。
他看我实在不解,于是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向我作了个捻的动作。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在等我付款。
我觉得我的脸唰地红了。好尴尬。
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料到卡曼会履约按期送木材来,更没想到会风雨无阻。因而手头没有备足木材款。
我只好向凯塔表示了歉意,再三解释因大雨未能去银行提款,实在不好意思。
凯塔,善解人意的凯塔,仍然微笑着,轻轻说了一句:“那就明天吧。”然后跳上卡车走了。
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卡车,我心中百感交集 ,谢谢凯塔和卡曼兄弟俩,谢谢河南架线组王经理,我们的造船项目终于可以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