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 陈忠实《行走人间》之第十九章 种菊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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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人间》中的《种菊小记》一章,看似记录栽花日常,却蕴藏着陈忠实先生深沉的人生思考。文章从种菊这件小事出发,层层展开,最终落向对生命、自由与文化的深切观照。
一、解放菊花:从“规训”到“自然”
陈忠实开篇就表达了对盆栽菊花的不喜欢。他认为那些被竹棍绑扶、刻意修剪的菊花,虽外形整齐,却失了本性,如同“欣赏女人小脚的错觉”。这种对“人工规训”的批判,实则是他对一切违背自然规律的干预行为的反感。
于是,他亲手栽下的菊花,便获得了不同的命运。当秋雨使花枝匍匐在地时,他拒绝扶绑,任其自然生长。结果,菊花并未衰败,反而“铺地盛开”,形成一片“花团锦簇的金黄”,呈现出一种充满自然野性的生动之美。这匍匐的姿态,不再是软弱,而是生命挣脱束缚后,在与土地的亲密接触中焕发的真正活力。
二、土地与自由:生命应有的姿态
将菊花从花盆移栽到小院土地,是一个重要的象征。菊花回归大地后,“比在花盆里耐得伏旱”,长得愈发自在。陈忠实先生写道,自己“更喜欢自生自长自由自在的原生形态的草木”。这匍匐于地的菊花,与乡野环境浑然一体,展现出一份扎根于泥土的质朴与强韧,是脱离了精致盆景的“另一种风情”。
在这里,菊花的形象发生了翻转。传统观念中“傲霜挺立”的君子符号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而顽强的生命哲学——不追求挺拔的姿态,而是在低处扎根,静静绽放自己的光华。这既是对陶渊明“采菊东篱下”那份自然与隐逸精神的回归,也含蓄地告别了黄巢“我花开后百花杀”那种充满斗争与霸气的象征。
三、个人隐喻与时代回声
陈忠实先生对菊花的养护态度,也映照着他的文学追求。他偏爱“少修饰痕迹”的原生状态,这与他笔下关中乡土文学那份真实、粗粝而又充满生命力的风格一脉相承。他拒绝扶正菊花,意味着尊重事物内在的规律,在创作上则表现为反对过度雕琢,崇尚质朴本真的美学。
陈忠实先生在文中虽未直言,但结合历史背景,读者不难感受到这其中更深层的寓意。在当时过于强调“一花独放”的年代,这“铺地而开”、与杂草共存的菊花,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它代表着在边缘处坚守的自由生命,是对单一审美与文化高压的温和疏离,也寄托了文学领域对多元共生、百花齐放的期待。
因此,《种菊小记》短短一文,从具体而微的种植经验,生发出丰富的层次。它是对控制与规训的反思,是对自然与自由的礼赞,也是一种“向下扎根”的生命姿态的预言。陈忠实先生笔下的菊花,最终以匍匐成就灿烂,在谦卑中积蓄力量。这不仅是他的个人审美与性情写照,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面对生活与时代的思考:真正的丰饶与坚韧,往往源于对土地的信赖,以及对自由生长的敬畏与放手。
行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