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他趴在厂房里那张简易的桌子上，眉峰颦起，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幅图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少顷，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微得意的哂笑，这几天凭着这幅图纸，他已经让好几位应聘者现出原形，知难而退了。不必说，他就是这儿的主宰，俨然化身为一位威武凛然的考官。

中等结实的身材，面色微黑，皮肤发亮。浅发，长脸，削尖的脑壳，极像一枚亟待发射的火箭。他干这份工作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虽已五十出头，却依然是踌躇满志的年龄。他走路风风火火，一串钥匙挂在腰际丁当作响。部门里的大事小情他勤于向领导汇报，偶尔也发发牢骚，抱怨自己的工作是多么艰辛不易。

当那位年轻的部门经理领着一位陌生的应聘者过来，把他介绍给来人时说：喏，这位就是你们的老大——程良豪，这一块他说了算，你们都得听他的。他神态自若地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游移不定，他很受用这种感觉。

他有一块心病：他一直想把儿子弄到身边当学徒，可公司领导不同意，公司有规定，不招学徒，只收熟练工。这使他常常感到忿忿然，一时竟也无可奈何。

嘿，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呀？又是个水电工，——我让他看张电路图，连接触器、按钮的符号都不认识！他不屑地说。

人力资源科长已经感到了压力山大，现在招工不容易，尤其是那种具备一技之长的工人招收更不容易。一个星期以来，这已经是第四拨预备离开的电工了。多年的招工经验却也让中年男人感到疑惑，不管怎样，在他看来，那些被招来的人员当中，固然有一些技艺不精的水电工，但是也不乏有着多年在工厂工作经历的老电工，而这方面的人才正是公司所欠缺的，为什么姓程的老说这些电工都不合格呢？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招收来的技术工人，到了车间，总会被轻易打发了。

他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放话说，一定要找到一位技艺娴熟、手脚麻利的好电工才行。他觉得自己的这种刚正不阿的做法无可非议，唯才是举，替公司选拔人才，这是他义不容辞的义务与职责所在。只是他的坚持，在旁人看来近乎偏执与疯狂。在公司内部的会议上，人力资源科长就与他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可是他别无选择。是的，他是有私心的，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岗位是留给儿子的，他们不答应自己的要求，也不要提招什么新人进来了。

他的耳朵里已磨出茧来了，每天只要下班回到家里，老婆就在他耳边絮叨。儿子中专毕业多年，至今工作仍没有着落，四处晃荡。女人见了忧心忡忡，提醒他将儿子塞到他们厂子里去，在他的身边当个学徒也好，也能有个照看。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也心忧着儿子的前程，未必没有妻一样的想法。可是那次他将自己的想法同人力资源科长一提，科长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科长说，“老程，你知道的，公司只招收熟练的技工，不培养徒弟的。”

他一下急了眼，说，“我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也只有这个要求了，凡事都有例外，你就不能通融通融么？”科长说，“这不是通融的问题，我要答应了你，是要犯原则性错误的！你我都是公司的中层干部，这一点想必你也清楚，不要让我为难！”他听了一下讷讷无语，有些灰头土脸，觉得折了面子，心里兀地充满恨意。

他又去找生产老总，叙说了自己的心病。老总说，“老程呀，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呀！咱们是民营企业，一个萝卜一个坑，要的都是有经验的熟练技工呀！”他说，“凡事都可以破例吧，民营企业也不能不培养新人嘛？！”老总有些不悦地说，“道理都跟你讲了，你咋还不明白呢？你也是位老同志了，干工作可不能夹带私心，违反原则可是不成的！”他还想再说什么，老总却径自走远了。

他怔怔地站着，心里失望透顶，耳边又回想起老婆的谩骂声：姓程的，你混个什么劲儿，就这么点能耐？自己儿子的工作都解决不了，我都替你害臊，窝囊废！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窝囊，那么无助，平日的意气风发那一刻早已跑到爪哇国去了。良久，他在心里恨恨地说，你们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一年以后，他忽然收到一纸文件，公司内退人员的名册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他一下懵了，就算内退，他的年纪也还没到呀！他去咨询有关领导，领导意味深长地说，你已不适合现在的岗位了，这是公司集体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