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一：爷与孙儿

许愿

爷爷为了让孙儿记住太太，曾很多次提起太太们坟茔的位置，要他牢记祭拜先人这件事。

爷爷拉住正在玩蜜蜂的孙儿：人打不同的娘胎里来，爹娘不同，命运不同，但去的地方都是一个小土坡。

孙儿听不懂，学着蜜蜂“嗡嗡”两声。

爷不停啰嗦：

为了能让后人命运好点，先人的小土坡得选个风水好的地方。

你太公那里依山傍水，算是好风水，

你太婆那里坐山拥水，也是好风水。

孙儿，你这辈子注定能当个官。

……

爷爷最喜欢带着孙儿的时候，就是在清明节的祭拜活动。

临出发前，爷总喊：我孙儿呢？孙儿呢？

孙儿想逃去玩，一次也没逃脱过。

祭拜前，爷指着不同的土堆告诉孙儿都是谁躺在里边，末了，总要指指属于太婆土堆左手边的空地说：

诺，以后这块地属于爷。

孙儿也没回应，踩着坟头去摘上边的“毛葱”和野草莓。

每次祭拜，爷画完圈，点着纸钱，就赶紧拉着孙儿去磕头。

爷在这时就更絮叨了：妈，保佑我家财源广进，孙儿考个好大学！

说完就认真地拜上三拜！

七岁的孙儿记住了，逝去的先人是拿来许愿的，爷说比生日愿望管用。

孙儿大声许愿：老太，我想要个游戏机，连上电视，带手柄的那种。

讲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祭拜仪式完了，往回走了两百米左右，孙子回头，看着烧过的纸灰飞扬，爷说：

先人别抢，回头多烧些！

不亲

孙儿刚出生时，爷爱孙儿，主要因为他是个“带把”的。

孙儿再长大一点，爷依旧爱孙儿，那是因为孙儿学习还不错，年年往家里拿奖状。

爷爱孙儿，是因为孙儿给他长脸了，酒后就有了谈资，能受别人几句“抬举”，爷很好这个面儿。

孙儿喜欢躲着爷，特别是爷喝了酒，孙儿就躲得远远的，爷爱显摆，夸大事实，爷好面儿，孙儿脸皮薄。

听说爷爷的学历很高，六几年的时候上过高中，因为成分问题，就没再继续往下读了。

爷一生孤傲，可能跟他的学历有关，村里找不出第二个人，十里八乡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第二人早早去大城市，做大官了。

孤傲的人是不能实心做个农民的，农忙时，妻儿都在田地里忙活，爷就经常睡大觉。

一个人睡不太像话，就拉着孙儿一起睡。

爷不做农活，还有个原因，因为他是个兽医，以他的话讲：手艺人的手要少碰粗活。

靠着会“捅猪屁股”的手艺，爷爷吃遍了十里八村的饭，喝过了十里八村的酒。喝的多了，必少不了一顿吹嘘，从自己的出生吹到次日凌晨。

仗着一顿酒饭能抵一半费用，农家不仅不下逐客令，还捧着爷的孤傲。这孤傲啊，被酒和“捧”养的是百毒不侵。

这孤傲拿到家里就是自私，菜上桌了他先吃，有肉他先吃肉，没肉他先挑鸡蛋和豆腐，只有青菜时，他先挑理：

“怎么的？我辛辛苦苦跑十里八乡，回家连个荤腥都见不着？”

孙儿因这句话就跟爷记上仇了。

爷的自私也没针对孙儿，平常有肉都是爷一块孙一块，平均分配。

但孙儿跟奶奶亲到了骨子里，谁凶奶奶，他就记恨谁。

后来，

奶奶去世后，孙儿就跟爷爷距离拉远了。虽然两家房子挨着建的，还共用一个院子，但孙儿除去不小心忘带大门钥匙，孙儿就不从爷的门里过。

要说爷怎么得罪了孙儿，无非就是奶奶刚去世一年，他就找了个老伴，还逼着孙儿叫奶奶。

孙儿就不叫，非说：我奶死了，现在就在太婆旁边那个土堆里。

爷“啧，啧”两声，无奈摇摇头做罢了。

再往后，

孙子大了，一个暑期，孙子去工厂打了两个月的暑工，用父母的话说：

得让他吃些苦，回来才能好好学习！

孙子并没被这种惯用伎俩教育好，反倒染上了抽烟的恶习。

孙子虽不怎么亲爷，但暑工结束还是给爷带了几瓶南方的酒：

爷拿去喝，顺便吹嘘吹嘘你孙子的孝顺。

爷嘎嘎直笑！

最后，

爷爷继着奶奶也得了癌症，没撑很久就去世了。

孙子看着越来越虚弱的爷爷，觉得他再也不孤傲了，看着他一直矮，一直矮，本来1米8的个头，直矮到没有孙子高了。

孙子的心里酸酸的，但孙子说：

爷，到那边别欺负我奶了哈！

孙子在心里说：奶，原谅我爷，他无非按着自己的方式活，他新找的老伴也跑了。

爷爷的坟茔在奶奶的旁边，他当初指的那一片空地，先被奶奶占了去。

爷爷和奶奶的小土堆一般高，奶奶的那个土堆圆润些，她的善良滋润了坟头的植物，郁郁葱葱。

那个看着普通的，是爷爷的。

每逢清明节，孙儿也没向爷的坟许愿，他使劲向奶奶的坟茔磕头，顺带给爷爷磕几个。

孙儿对奶说：奶，孙儿活得还不错，您也挺好的吧？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

孙对爷说：我就不对你许愿了，你该放下的就放下，别想着折腾谁就行。

祭拜仪式结束，孙儿转身离开，走远了，起风了，还是会回头看。

纸灰飞舞。

孙默念：爷，你该让着我奶了，别抢。

爷，我和你怎么就亲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