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过年事记之二:大年初一
过了年三十,就是大年初一。我家乡大年初一最要活动是“耍懒”和走村串户。十多年前,我在乡镇学校教书,城里没有买房子,过年都在乡下老家过的。年三十除了吃了团圆饭,然后上坟之外,就是晚上看春晚,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母亲会到楼门口放炮。那几年,我和哥哥都还年轻,下一锅母亲包的饺子,我俩吃了才睡觉。哥哥能睡懒觉,他能睡到大年初一上午十点许。他起床吃了饺子,就去村上游逛,以便拜访乡邻,我侄子要跟着他,他不带,让我带侄子放炮。我也不想带侄子玩,我也想去各户走走,拉拉家常。结果,只有嫂子带侄儿玩耍了。
我所叙写的以上状况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哥哥和嫂嫂都在乡镇上班,日子过得紧巴,买不起房子,每逢节假日,他们三口就回老房子住,七八岁的侄儿也只能挤在一张床上睡觉。那时候,我还没有成家,在铜川郊区比较艰苦的某村小学教书,每周末回家一次,往返得走十五里的路程。故而,平时与乡邻交流的少,我总想在初一这天好好走动一下,与乡邻交流交流感情。我在衣兜里装上一盒烟,从坡石村的上村开始,一直转到下村;我见了男的就发烟,见了女的就叫婶婶、或者阿婆。我笑嘻嘻的,乡亲们也笑哈哈地,一派热闹祥和景象;村民们相互间诉说着过去的年景,商谈着来年的大干计划。村里的男孩、女孩三五成群,都穿着新鞋、新衣,也相互比划着,看谁的漂亮。
胖婶家是我家的邻居,大年初一,我最爱去她家。她家的孩子多,他们与我年龄相仿,都爱一起玩耍,很觉得开心快乐。胖婶拿出糖果、核桃、花生等几盘子好吃的,催促着让我吃,她还给我发红包,叮嘱我好生上学。我们一伙在院子放炮,还聚集在太阳下玩扑克牌,谁输了,就刮谁的鼻子。记得我经常输牌,鼻子也被大家刮的发疼。几年后,我上了师范学校,再后来我在乡村教书,平日很少去看望胖婶。几年后,胖婶因病去世,她的善良与乐善好施,都让我无法忘怀。如今,她家的老瓦房已倒塌,楼门前荒草萋萋,我儿时的好伙伴早已扎根于城市,胖婶坟头的麻黄草随风飘摇,诉说着人间沧桑……是生活把一茬一茬人变老,是苦难把你我的人生滋养,且历经四季的丰富多彩。
男孩都在放爆竹,比谁最勇敢。其实,在我十多岁的时候,也和堂弟比试过空中放炮的技艺。那时候,大年初一大人都不出门拜年,孩子们就只能自行找乐子玩耍,而我就和堂弟在院子里放炮玩。我俩都装一封五百字头的鞭炮,然后把炮拆开来,一个一个的放,这样耐放,玩的时间会久一些。开始我们胆小,都把炮放在地上,用火柴点放;渐渐地胆子大起来,我看见堂弟把炮拿在手上点燃,然后扔向空中,炮仗便在空里炸响,声音很响很脆。我也学着堂弟的样儿。这样放炮真爽快,我心里正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手被炸伤了。原来一颗炮捻子太短,我还没扔出去就在手里炸了。我看着被炸红的大拇指和食指,哭着,吸溜着鼻涕。堂弟走过来说:你拿炮的姿势不对,要用食指顶住炮屁股,再用大拇指压住炮头,最关键的是掐住炮捻子;假如炮捻着得快,你只要掐紧捻子就不会在手里响了。我一听,觉得堂弟说的有道理,就按照他说的操作,结果就好多了;炮仗炸不了手,而且有时间扔向更高的空中了。堂弟朝空中抛炮仗的动作很潇洒,我也不服气,也练习着抛的动作,渐渐地我的动作也好了,空中响炮的技艺超过了堂弟。可是后来,我还是被炮仗炸伤了好几次手指,这都是我放炮的胆子太大的缘故吧。我一年一年的长大,而惧怕炮仗伤人的心理阴影渐重了,或许对放炮的兴趣没了,过年就不喜欢放炮了;从此后,大年初一,家乡的院子里外就很难听到炮仗声了,因为堂弟也不在找我放炮了,我的儿子、侄儿,还有堂弟的女儿,他们都不喜爱放炮。
放炮的任务,后来落到了母亲身上。母亲很是认真,她会在新年的钟声敲响之际,赶紧到楼门口放一挂子鞭炮,然后初一早上吃饺子时候,再放一挂子炮。炮仗响过后的炮花红堂堂的落了一大片子,像一张地毯,铺在楼门口,我穿着新鞋在上面来回的走,觉得很是喜庆。
母亲讲究初一不扫地,不向门外泼水,还说初一一天不许劳动;她说扫地会把财气扫没了,泼水会把好运泼出去,大年初一劳动的人一年都是劳累的命。所以,炮仗花不扫,一直保留到初五;我的手脏了也不洗,洗了要泼脏水,怕母亲怪罪;大年初一吃了逛村子,啥都不用干,怕落下劳累的苦命。今天,母亲老了,啥事不管了,哥哥和我都在城里居住,母亲跟我进城过年。在这一座座高楼大厦里,年味远比小时候家乡淡了,就连大年初一的炮竹声也很少听见了,母亲从沙发上起身,又踱步到阳台上,而后又半躺在床上,且嘴巴打着哈欠,母亲说过年有啥意思啊!我也觉得没意思,但是年还得过啊!
小时候的大年初一,我们儿时欢乐在炮声里、走村串户中,还有浓浓的乡情的搅拌下,如此的纯真和美好。近几年的大年初一,觉得好冷清和无趣;这是时光偷走了我们的快乐,还是我们长大了、或者变老了,对愉悦的接受能力减弱了呢?
我改革了大年初一不出门拜年的规矩。今年的初一,我带领全家四口去了岳父家。我的家乡一般讲究初二拜丈人,我为何这么早去呢?因为岳父膝下无儿子,所以每年过年只要他老俩口子守“年”,我心里觉得他们的年是孤独的。
大年初一,我雇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岳父家。岳父在火炉边烤火,正在闭目养神,听见我女儿喊外爷、外婆,他忽然的站起来,出门迎接我们。岳父笑呵呵地把我让进屋,赶紧给我泡茶,拿糖果。岳母从厨房里出来,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预备抱她的外孙女,但没有抱起来。岳母乐呵呵的说,丑女子又长了。吃饭的时候,我和儿子在楼门口放了鞭炮,响声惊动了邻居,邻居大嫂子出来看着我父子俩笑。岳父出门来看,对着邻居也咧嘴笑。我和儿子放双响炮,儿子胆小,总是捂着耳朵,女儿比哥哥还胆小,她躲进屋里不肯出来看响炮。
岳母和妻子已经摆好一桌子菜,岳父拿出酒,我们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女儿还给她的外爷、外婆表演了拜年舞蹈节目。岳母给儿子和女儿发红包,他姊妹俩都坚持不要,岳母生气了,妻子才发话让他俩拿着。我也不想让老人给孩子压岁钱,因为他老俩口已经快七旬了,早已失去了劳动能力,经济收入仅靠几亩薄田。我赶紧叮嘱儿子和女儿,你们拿着钱,快快长大,以后挣钱了记得要给外婆外爷卖好吃的呀。
大年初一头一天,过得好快呀!傍晚时分,我们与岳父岳母告别,岳父的瘸着腿送我们,岳母拿着苹果,给孩子们手上塞。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也潮漉漉的。岳父岳母他们老了,我和妻也走在老去的路上,儿子和女儿正向着我们走来,而我们携手同行,用亲情打败岁月的征伐,能否成功呢?但我们在努力,也希望您也努力,最少能把“中国年”的传统美德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