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首页投稿(暂停使用,暂停投稿)爱小说

少年鬼事

2018-01-18  本文已影响84人  路子歌

前日与朋友小聚,闲聊中,说道“中国人有祭祖崇拜的传统,但这种祭祀往往不是如其他宗教一样祭祀神灵,而是祭鬼,祭那些死去的族人,为其招魂。但愿阴曹地府的鬼魂能保佑阳间的族人,这大抵是仰赖于对鬼神的恐惧和寄托吧。”我闻之一震,连连点头,不觉间勾起儿时的“少年鬼事”。岁月即久,却久久萦绕于心中,挥之不去。

  (一)

历经黄土高原的九曲回转,黄河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几经改道,在渤海口不断淤积,千百年来,孕育出广袤富饶的鲁北平原和乡俗醇厚的鲁北人。作为礼仪之乡,最能体现民气风俗的莫过于乡里乡亲间的“红白喜事”和“拜年祭族”,这些或多或少都离不开“与鬼对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我就是被一步步“吓大的”。

五六岁的年纪,那时还懵懂无知,犹记得每当炎炎夏季,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知了”慢慢消停了一日的“独奏”,换作蟋蟀的虫鸣和阵阵蛙声组成的“二重唱”,这时我便拿起铲子独自走向树林挖“知了猴”。树林里已有老老少少占领着各自的“领地”,我顺着道路蜿蜒崎岖的走向深处,一直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寻找一个属于我的“领地”。这里离村子有些远,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土丘和林立的石碑。树林两旁不时有大人牵着小孩的手急匆匆路过,而我却在土丘和石碑间来来回回的“挖宝”。我不停地挖“知了猴”洞,有些洞甚至钻到了土丘下面,经常会挖出些许白骨和破碎的瓦罐。我亲眼见到过碗口粗的白蛇从土丘里钻出来,脖子抬起来朝我吐芯子,尾巴末梢“嗡嗡”作响;也亲眼见到憨态可掬的刺猬在我身边滚来滚去,贼精的黄鼠狼灰溜溜的钻过草丛,还有窸窣的叫不出名的怪声。

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天,苍狗吃掉了太阳,吐出的残阳把半边天和大地染成了酒红色。而我如往常一样拿着铲子走进我的“领地”,周围的孩子被我的“战绩”吸引到这里,慢慢加入了“挖宝”行列。

可不一会儿,不知哪里起了一阵阴风,风吹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忽然间,一道闪电把一棵树劈成了两半,紧接着伴着电闪雷鸣,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的一丝残阳也隐没不见了,只剩下划过的闪电照亮周围,忽明忽暗。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一个孩子凄厉地喊着:“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这惊悚的喊声吸引了过去,在树林西北角处,一团“绿火”幽幽的漂浮在土丘上,伴着一阵阵电闪雷鸣,模模糊糊间看到一个披着散发穿一身素缟的女人远远盯着我们,脸色蜡白,毫无生气。

“鬼,鬼火,火,快,快跑......”

所有人喊叫着魔障一般疯跑起来,有个孩子被绊倒了,其他孩子踩着他的身子继续跑。整个世界恍若陷入了一片恐慌中,天旋地转。嘶哑的哭喊声,电闪雷鸣声,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萧索的风声,甚至还夹杂着阴冷的笑声,就在一瞬间压迫我的鼓膜“嗡嗡作响”。我脸色煞白,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不由自主的也跟着跑了起来。

自此之后,我少小的年纪便有了阴影,仿若一个完好的蛋壳龟裂出一条细小的肉眼也看不到的缝隙。

到了七八岁光阴,我该去上小学了,而学校对面恰好是那片阴魂不散的“乱坟岗”。每当下了夜校,我就急匆匆地钻进人群中,试图不让自己去注意那片地带,可恐惧却寄宿在我幼小的心里。

八岁那年夏天,小叔子要结婚了,全家在爷爷的大宅院里大摆宴席。直到夜幕降临,大伙喝完了乱炖的大锅汤,大一点的孩子就去闹洞房闹新娘,小一点的就去抢荷包抢喜糖。我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从何时起就不爱说话了),一个人呆坐在录音机旁听里面放出的歌声,捣腾一卷卷磁带。忽然,两个大孩子架起我,往院外跑,猛地把我扔向麦秸垛,然后一脸坏笑的把院门关上。我赶紧跑过去使劲推院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就在这时,我不经意间抬头望向胡同尽头的栅栏门,那是老爷爷的院子。他那宅院大概有上百年光景了,院里有很多骨头瓦罐,还有自备的棺材,这是我一直不敢去的。

恍惚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仿佛看到栅栏门旁立着一个人。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心中有种似曾相识又说不上来的感觉,于是就再走进一点。刹那间,我惊恐的尖叫了起来,紧接着两腿发软,裤子都湿了,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那里:一个披着散发穿一身素缟脸色蜡白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把我抱了起来,“喜儿,你怎么了?”

我转过身,双眼无神的望着他,喃喃的说道:“二伯,那边有一个人。”

二伯看到我脸色蜡黄,像丢了魂一样,又摸了湿漉漉的裤子,赶紧把我抱进去。我见到额娘倒头就睡在她的怀里。

此后我开始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总是遇见那个女人,因为恐惧我始终看不清她的面目。仿若恐惧通过缝隙钻入龟裂的蛋壳内,寄生在里面一样。

(二)

“婚嫁喜事”在大户人家看来最有份儿的莫过于请一场露天电影了,四方村子的大人小孩都挤到他家院子里,人越多越热闹,这户人家的喜事越有份儿。起初,是一些抗日电影,比如《地雷战》《地道战》《铁道游击队》等等。后来这些都看腻了,便开始播放一些“鬼片”吸引人来看。

记得十岁那年冬天,下了夜校,哥哥领着我穿过十里八乡的老胡同,来到了一户大院,院子里甚至连树上、院墙上都挤满了人。我们费了劲总算挤出一个旮旯坐下,电影已经开演了。虽然过去二十多年,但电影的故事情节仍记忆犹新。一个“血魔”附在一位走入荒野的男子身上,这位男子回到家杀了他最亲爱的孩子。没有人会怀疑是这位男子杀的,在大家不断查明真相的过程中,这位男子杀死了他的父亲。整个家族陷入了恐惧、互相怀疑和猜忌的混乱中,最后请了“崂山道士”查明了真相,大家却不舍得亲手杀这位男子,道士不得不暂时逃跑。这位男子正要杀崂山道士的时候,被他的妻子从后背捅死了。血魔又转向“附魔”妻子,接连杀死了家族其他人。崂山道士最后用“道士符”让他现出原形,钉在了棺材里收了它。

伴着阵阵刺骨的寒风,电影幕布随风摇曳着,红眼“血魔”一边凝视着大家,一边贪婪的舔舐着血淋淋的半颗头颅,音响里不时地传来惊恐和凄厉的尖叫声,再加上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仿佛置身其中,每个毛孔都倒竖着,渗入一丝丝恐惧。播完已是凌晨一两点钟,大家都心神不宁的四散回家,路上默不作声,而恐惧如同瘟疫一般传染给了所有人。

我回家做了一个连续的噩梦,梦里我最亲的老师被恶鬼附身害死了同学,紧接着额娘和爹爹也被恶鬼附身了,只有哥哥和我是清白的。此后每当我受到打击或者被惊吓,噩梦会连续不断的重复甚至层层递进。从此我再也不去看这些电影了,进而不想参加这种“喜事”了,甚至不敢听别人讲“鬼故事”,以及鬼哭狼嚎的声音,听不得“鬼”这个词。由于对黑夜和恶鬼的恐惧,我开始厌食,加上本就先天免疫力低,身体日渐消瘦,成了皮包骨头。

“婚嫁喜事”是用电影的方法让人“疑神弄鬼”,而“丧葬白事”便是直接与鬼对话,阴阳交流。

十一岁那年我去了更远的镇子念中学,夜校之后,都会伴着三四名要好的同学骑着自行车,一路相伴放声歌唱。每当路过漆黑的乱坟岗,心头便是一紧,到最后只剩下我独自行走的那一段路,我高唱着歌曲大叫大嚷的急速骑回家,生怕一不留神就遇见了鬼。

尤记得那一晚,寒风刺骨,我和生病的爹爹靠在炉火旁取暖,爹爹给我烤火烧和花生米。

“爹爹,额娘去哪了?”

“你娘去村西头了,有一户大伯走了,她去帮忙了。”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唢呐声和哭喊声。我望向窗外,只见大街上人头攒动,所有人披着白孝衣低头走着。

“爹爹,娘是不是在这些人里了?”

“可能吧,你去找找看,要她早点回来,咳...咳...”爹爹咳嗽着说道。

我很怕,又不敢向爹爹说,一时想念起额娘来,便鼓起勇气穿上棉袄,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走入黑夜中。

大街上,攒动的人群围着火堆,穿白孝服的大人将纸马、纸车扔进火堆,白纸的烟灰随着风吹携着零星的火点点飘入空中。这些火点点在他们看来仿佛是死者的灵魂上天,火点点飞的越多飞得越高,他们越是显出喜悦的神情。我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终于认出一个熟人,焦急的上前打听着:

“大伯,看到我额娘了么?”

“喜儿啊,你咋来了呢?你娘大概是在忙着给大伙做饭呢。”

我应了一声,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可一出队伍,发现漆黑一片,村西头具体哪户不记得,只隐约记得大概位置。

我独自一个人向前摸索着,心中泛滥着对黑暗的丝丝恐惧。毛家村有成百上千年的历史了,村中心变得拥挤不堪,胡同弯弯曲曲,不知有多少条,很多甚至是死胡同。村子四周被高拔挺直的树林包裹着,只有两条泊油路通向村子外头。

在胡同里走了不知多久,我茫然不知东南西北了。稍不留神走进一个死胡同,又转回来再次走进另一个死胡同,有时候甚至着了魔一样不停地在一个死胡同里打转。有些胡同还仍有些灯火,在漆黑的夜里冒出一丝丝生气,有些胡同早已废弃很久,残垣断亘的墙壁坍塌在四周。

我嘴里念叨着“额娘”,眼睛却瞟着那些废弃的宅院,感觉不停有窸窣的怪声从宅院里传出来。忽然间,“喵”的一声从断壁上刺耳的传来,我向那望去,只看到两只绿油油发光的眼睛盯着我,向我靠拢。我吓得毛孔都倒竖起来,“啊”的一声大叫,那黑影“嗖”的跑了。

黑猫据说是阴阳两界的通灵,半夜遇见是一种很不吉利的事情。我瘫软在地上,两腿直打哆嗦,冷汗从胸膛里直冒出来。坐了好一会才想起找额娘的事,站起身发现周围零星的亮光也逐渐消失了,寒风吹得冷汗使得整个脊背发凉。我仿佛脱了个精光一样,赤身站在黑夜里,四顾无人,整个村落都陷入死寂一般。

又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叫魂”声(习俗里最亲的人拿着刚去世的人的衣物跟着“巫婆”走在大街上四处喊叫死去人的名字,以免他的魂灵贪恋人世不愿意奔赴阴间,化作孤魂野鬼),尖锐的声音刺破黑夜,针扎一般刺入我的耳朵,试图驱赶我仅存的意识。当叫魂声也消失了,周围的阴宅里,树上冒出了一个个孤魂野鬼,将我团团围住......

我醒来就躺在了热炕上,全身热得发烫。神情恍惚地看到一个拿着“符水”的大妈和憔悴不堪的额娘闲聊,额娘见我睁眼了,满怀喜悦跑过来抱住我。

“喜儿醒啦,总算没事啦。”

“是啊,这就算好啦,多保平安吧。”

“多亏了大婶啊,这点钱拿着,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呐”。说着额娘掏出一叠钱塞进那个大妈手里,大妈也没推脱就收下了。

据额娘后来说,半夜里街坊邻居打着灯笼在一个破胡同里找到了我,我蹲在那里丢了魂似的直打哆嗦,回到家昏迷不醒了两天两夜,多亏了村里的巫婆替我“招魂”(习俗里,被鬼压身了就通过巫术驱散或者自己的魂走远了就通过巫术招回来)。后来,额娘求了算命先生,时常让算命先生保这个百病缠身小儿的命。

这之后,我果然感觉浑身轻松了很多,过不了几天就去学校报道了。然后,无形中却加重了我对黑暗的恐惧,变得更加“疑神疑鬼”,到了天黑就怕的厉害,成了一个“胆小鬼”。

仿若裂开的蛋壳里孵化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幼体,还有恐惧的“心魔”,心魔攫取着仅存的精血。

(三)

当我上夜校的时候,看见窗外树叶不停地晃荡,总感觉有鬼在树枝上瞅着我,我便再无心思读书了。夜校放学独自回家时,总感觉后背有一个恶鬼即将在下一瞬间抓住我的肩膀,而我越往后看越恐惧,越想加快脚步,往往却被灌了铅一样走不得。那时候听人说,人的后背点着明烛,行夜路的时候千万莫回头,回头蜡烛就灭了,鬼就会趁此上身。

此后,我一直处在这种恐惧中,每当我昏睡不醒的时候,额娘都以为是那次的后遗症发作了,就不停地给我请巫婆烧纸钱,吃白母鸡补身子,可我还是好不了。记得有一次请了一个崂山道士给我家算风水,嘀咕着“你们周围阴气太重,整个胡同巷子就你们家有男娃,其他都是女娃,再看你家左右邻居都是无人居住的老宅子,邪气太重,阴魂不散,要搬家。”

道士有句话说得对,胡同里除了我和哥哥,全是女孩子,足有十几个。我很小的时候常和她们混在一起,大了些除了去临街巷子里找几个男孩子玩乐,基本上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哪也不去。而我家两旁确实都是常年无人居住的老宅子,门锁着锈迹斑斑,宅子里时常传出野猫野狸的叫声。只有我家斜对面的一个宅院里,却生长着茂密的竹林,竹林里不时传出悠扬的古琴声,听额娘说那里住着一位白胡子老先生。

犹记得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学校提前放学回家。我骑着自行车到了家门口,发现铁门已经锁上了。我茫然不知爹娘到底去哪了,整个胡同也没个人影,只有斜对面的竹门半掩着。我轻手轻脚的推开竹门走了进去,恍若走进了一个世外桃源,四周有节节高长的绿竹林包围着,一位白胡子老爷爷坐在竹林旁,正静静地调试着古琴。

我站在那里踟蹰不前,既不想打搅这位老爷爷的雅致,又想询问爹娘的去处。过了一阵子,他抬起头望着我,向我招手,我走过去怔怔的看着他和他的古琴。

他用松垂而又细腻的手紧握着我脏兮兮的小手,牵引着我的手指拨动一根根琴弦,琴弦里流淌着细腻悦耳的响声。我既惊又喜,瞪着眼睛出奇的看着他。他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瘦弱的手臂,拍了拍我额头上的天灵盖,慈祥的眼神里漏出一丝丝暖意,如夕阳下的一抹阳光。端详了好一会儿,说道“小男孩,你脸色淤青,又弱不禁风,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

“老爷爷,我怕黑,又怕鬼,我碰见过几次,额娘请人收魂,我还老做噩梦,梦见鬼”,我吞吞吐吐的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丝不安和恐惧。

他朝我微微笑着,白胡子向上撅着,正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未开口,沉吟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说着:

“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罢,他放下我的手,双手抚琴,古朴优雅的乐声便在琴弦上四散流淌开来,那琴声回想起来,恍如隔世。我沉浸在这静谧的琴声中,一时竟忘记了为何来此,又将去往何处?

一刻钟过去了,他停下抚琴,抱起我坐在他的膝盖上,说道

“你知道鬼最怕什么吗?”

我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又低下头,紧闭着双唇,默不作声。

“鬼属于阴性,而人属于阳性,阳克阴,鬼最怕人的阳气,特别是至诚至刚的阳刚男子,只要你一身正气,不仅不怕鬼还可以捉鬼。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堂堂男儿,生于天地之间,一生不做亏心事,鬼是不敢惹你的呀。”

我瞪大了双眼,怔怔地望着他出神。过去总听人说鬼能吃人能附身害人,却第一次听说只要不做亏心事鬼就奈何不得我,甚至修得一身阳刚正气还能捉鬼。

他把我抱下来,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竹林里。过不了一会儿,他从竹林里走出来,手中拿着几样物件,走到我跟前递给我。

“小男孩,拿着,希望以后对你有用处。”

我伸手接过来,只见一个精致漂亮的竖琴,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五一劳动奖章”,还有一个是带着五星的毡帽和羊毛笔。

我连声道谢,向他深深鞠躬,仿佛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穷其一生都值得敬仰的人。

“我们一老一小相识,也算是彼此的福气。”

不一会儿,邻家大婶走进来,看见我说道“喜儿,你爹娘忙着搬家哩,快去你新家吧,一会我去给你新家送鸡蛋哩。”

白胡子老爷爷慈祥的向我挥手道别。

我拿着这些物件,开心的狂奔着跑向大婶指的方向。见着额娘正在收拾新屋子,家具都堆在一起。我开心的跑过去抱着她的腿,喃喃说道“我们家斜对面那位白胡子老爷爷,给了我很多礼物。”

“哦,这孩子哪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啊”额娘嗔怪我说,看我手里全是小孩子的玩物也没放在心上,“听说那位老先生都一百多岁了,过去是一位大家,当过校长,还当过领导。”

“大家是什么呀?”我出奇的问道。

“应该是老爷举人的那种,会读很多书,识很多字,还受过毛主席表扬。”

我应了一声,赶忙将珍贵的宝贝放进最深的一个柜子里藏起来。除了口琴,其它物件不知被额娘收拾到哪去了,至今想来那个曾代表老人荣光的“国家五一劳动奖章”也被我这个冒失孩子弄丢了,但他留给我最有价值的,我永远也弄不丢。

(四)

自此,一个少年的心便开了花,那个寄生在蛋壳里的“心魔”怯生生的躲在小角落里哭泣。

上夜校我望着漆黑夜里的柳树枝,当柳树晃动的时候我就会跑过去看鬼到底藏在哪里。在夜路上我独自一人地走着,企图希望能碰见恶鬼,我也会时常回头,寻找它们的蛛丝马迹。

好奇心越来越大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了起来。我开始半夜走出房门,独自在漆黑的村落里四处巡逻,却只是碰上晚归的酒鬼和急促的行人,再也碰不到鬼了。自从立志做至刚至阳的男子汉之后,体内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了,暗下决心等到时机成熟就去做一个驱魔捉鬼的人。我加紧锻炼自己,在半夜里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门,溜进大家传说闹鬼的老宅子,只看见黑猫绿油油的眼睛和老鼠的声音。我计划着去那个曾经闹鬼的乱坟岗抓住那只女鬼,并在坟茔里睡上一觉。可由于怕天气着凉,爹娘担心,始终没有实现睡在坟茔的计划。

我甚至连那些和鬼“厮混”在一起的动物也不放过,当我在水沟里独自捉鱼的时候,我会抓许许多多的蛇,将他们缠在我的手腕上、脖子上和裤腰间,它们不咬我大抵是因为我身上的毒气比它们还重的缘故吧,玩累了之后就掐断七寸。我和哥哥下狐狸夹子,捉老宅子里经常跑出来偷鸡的黄鼠狼,去莽原芦苇地里捉大鱼、“怪声”鸟和蟒蛇……

十四岁那年,为了能快点成为一个至刚至阳的男子去捉鬼,我每天早晨坚持跑步七公里去上学,严重的“哮喘病”渐渐治好了;也不再挑剔食物,身体一天天硬朗起来。

我不再恐惧鬼神,但是对于出离生死,对我当时的年龄来说,仍是个谜,纵使我成了“捉鬼人”,而我自己是否有一天也会变成鬼呢?

这个问题起初并没有困扰我,直到我亲眼见到那种生离死别。

又是一个炎炎夏季,连着几天几夜的倾盆大雨将这个燥热的大地给浇了个透。村西头多年干旱的浅水湾这下成了孩子的乐园。男孩子成群地泡在水里,逃避毒辣的太阳,我也加入了进来,而女孩子只能在湾边上用盆清洗自己。

其中有一位女孩子比我大两三岁,是的,过去了二十年我仍记忆犹新。纵使我那时情窦未开,却仍被她如此不可方物的美貌吸引,她是全村男孩子心中的姑娘。端庄秀气中透出一股丝丝俊冷,皮肤白皙似雪,身材亭亭玉立,谁都想接近她,谁也不敢接近她。就在那一天她在湾的另一头和一位丑女孩下水洗澡。忽然之间,只见那个丑女孩不由自主的按住她的头大喊救命,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好一会儿,仿佛是彼此把对方摁入水中,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拉住她们。大人们跑来了,扔下了救生圈,丑女孩救起来了,而她却沉入了水底。

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打捞,终于将她打捞了上来。她被赤身裸体的摊在湾边,身体仍是那么的匀称秀美,俊美的脸庞白的没有一丝生气,双目睁着,仿佛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又仿佛望着我让我救活她。村医忙给她做人工呼吸,亲人撕心裂肺的哭泣。

一切都无济于事,这个村子里最美的女孩,就这样眼睁睁的离开了我们。我顾不上看她的下体,只是望着她死不瞑目的双眼,从恐惧的瞳孔里透出一股关于生离死别的悲哀和不甘。我的内心痛苦的泣诉着,眼泪止不住的流淌,我甚至恨我自己为何没有下水救她,为何就不能把她救活!为什么她就这样死去了,再也看不到她的美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又开始做起梦来,模糊中这个俊美的女子睁着双眼,嘴角发出一丝俊美的冷笑。后来传出,那个湾底有一个泥鬼把他死死拖进去了,那个湾中了邪,大人不久就把它填平了。这个女孩子被家人高价嫁给了一个“阴婚”,不久就埋葬了。

紧接着,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我心中的“指路明灯”也在不久之后离世了。那天,我独自一人去祭拜他,参加他的葬礼。在他被抬入棺材前,央求他的孩子满足我看他最后一眼的愿望。我走进殓门,掀起他的盖头,露出苍苍白发和整洁面容,面容上略带着一丝微笑,仿佛仍有一丝生气一样,他说过的话,他的优雅的古琴声仿佛仍在耳边响起。

“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尝试着理解这句话,但又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真正的意思,真希望他还能亲口告诉我,指点现在又处在迷茫中的我。

亲历过两次生离死别,一个双目圆睁不甘离世,一个却安宁地老去,死亡真的是一个既神秘而又不那么害怕的东西。

十四岁那年,我选择住校,半夜总是一个人溜出来,在操场上几十圈不停歇的跑。中考对此时的我绝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我和同学文彬坐在操场边的亭台上,月光皎洁。我一边吹起口琴,一边抬头看那些一眨一眨的星星出了神。过了好久,文彬晃了晃我,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人总归是要死的,那人为何活着呢?”“既然总会要死的,那我们害怕死又有什么用呢?”“既然死都不害怕,哪还有什么可怕的?”“既然没什么可怕的,那些鬼神又奈何的了我什么?”“既然没有鬼神,那么我又从哪里来去往哪里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文彬一时无语。我似乎也没等到他的回答,只是在问我自己,问我的心,直到站起身,木然地走进了教室的门。

考试前的一个周末,我忘记带试卷回家,却承诺老师一定做完。那天似乎是我记事以来下的最大的雨,刮着八九级大风。我不听爹娘的阻拦,硬是骑着车子去往学校。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到达,打开窗户钻进教室,把试卷做完又钻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了路边麦场的麦秸垛着火了,冒着蓝色的火焰,和曾经看见的“鬼火”一样让人恐惧。而我却出奇的镇定,不仅仅是知道那是磷在燃烧。

我扔下车子,大雨中,俯瞰着周围的一切,方圆十里荒无人迹。无意间,我高高举起双臂,一个少年仿佛在向世界宣言:

“我是这个世界的唯一”

那一刻,第一次尝试与自然万物融为一体,同寂于雨中。

心中的蛋壳裂开了,孵化出一只雏鸟。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