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一
一定都是因为昨天。
当我从热闹的商场里走出来,一阵风吹来,穿过我衬衫和西装的缝隙,透体而过。
它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
但是我颤抖了一下,终于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我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二
小学的时候,我的笔不多,只能用在写字上,但我其实很想学画画。
我把字写得很小,人家写三行的字,我只用一行,这样既省笔,也省纸。
但是我省下来的纸和笔最终还是用来写了字。
因为那时候的美术课,跟体育课一样,其实又写作“语文课”或者“数学课”。
配发的美术教具被拆开,彩色的纸被收上去做成小旗,奖给表现好的同学。
我一向表现很好,所以我自己的,包括大部分同学的彩纸都到了我这里,但它到我手里的时候,是小旗,不是纸。
白色的纸呢?
不用被收上去,而是被装订成了作业本,用来写字。
后来到了城里,美术课终于不再有别的名字。
城里的老师很大方,奖给我们的笔和作业本,不用我自己出。
我终于有了多余的纸和笔,还有美术教具袋里的颜料、彩纸、贴纸,和其它的工具。
我很珍惜能画画的机会,所以我每次都把纸画得很满。
交作业的时候,我每次都很期待老师的评价,但每次都是一个及格线以上的分数。
高中的时候,美术老师是一位老艺术家,开画展、电脑里有很多世界名画和学校里漂亮女生的照片。
在一次美术课,正在考虑怎样涂满画纸的我,听到了老师的夸奖。
你这幅画很有抽象派的风格。
被夸的女生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我挤过去一看,她只是在纸上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重叠方框。
我受到了启发,原来还可以这样。
于是我迅速地在纸上画出了几个重叠的交叉笔划,递给了老师。
老师的手从我的纸上越过,接过了另一个同学的纸,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看了起来。
从那以后,美术课跟其他的课不再有分别。
原来,不管我的画纸是填满,还是留白。
在老师的眼里,都是空的。
空的。
三
第一次考上大学,我没去。
第二次考上大学,我搬家了。
搬家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学校,后来听说扔了很多东西。
我以前写满了字的纸,我以前填满了笔划和颜料的纸。
我以为自己已经写满了的纸,和我以为已经填满了的纸。
都没了。
我以为我已经填满了的过去。
其实都是空的。
空的。
四
大学的第一年,我沉迷于学习。
我看起来很开朗,但是打开了防止写入的开关。
一年过去了,我获得了奖学金和助学金。
但是,我感觉并没有得到什么东西。
没有信封,也没有奖品。
钱直接打到卡上。
我的手里是空的。
于是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看周围。
一天晚上,我吃完晚餐回到寝室。
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是黑的。
我坐在地上,坐了十分钟,或者更久,终于回忆起来。
两个室友去网吧了,一个室友去找女朋友了,还有一个室友,在上个星期搬了出去。
如果我不回来,房间就是空的。
现在我回来了,房间还是空的。
大学的第二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开始赚钱,开始有朋友,开始买电脑,开始打游戏。
我试图做到更多的事情,经营一个社团。
为了招新,我去拉赞助,走遍了每一个教室。
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我找前辈写了字,撑起一杆旗,摆在了社团的招牌前。
但大部分时候,我的台前都是空的,招新的表格,也大部分都是空的。
大学的第三年和第四年,我与周围的所有的人保持着联系,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同学都认识我,学校的领导和其他的同学,也有不少认识我。
我以为我终于填上了前面留下的空白。
但是一到夜晚,我在半夜醒来,就会发现,我的身边一直是空荡荡一片。
全是空的。
空的。
五
一辆车从我面前开过,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
掏出手机,打了个车。
回到住处,六个房间有五个是空的。
打开手机里的一个软件,有声音传出来。
我开始感到房间被填满,被声音,或者是别的东西,填满了。
为了让手机亮着,为了让声音不消失,我开始打字,然后声音继续着。
但是很快,那边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缓慢的呼吸声。
我自己的呼吸声。
就好像,那边是空的。
可能一直是空的。
空的。
七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我没有起来,我感到很冷。
窗外有风,还有雨。
之前的一切开始在我的脑中涌现。
我开始思考,我究竟是怎么变成空的呢?
因为不习惯周围的空,我开始打开自己,试着掏出我所有的东西,让人们围绕在我身边。
首先是心,它一开始是热的,我把它拿出来捧在手上,后来没有人伸手接,从春天到冬天,后来就凉了。
一开始是有血的,我把它倒出来,写诗,写在纸上的干了,没有人看,后来流出来的就只剩下油,写不出字了。
我的肝呢?我把它掏出来,用来打游戏,游戏里解锁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肝却回不去了。
我的脾,原来是充满了气的,后来当我吼叫着把一个人顶在墙上,被老师罚着跪了半节课,它就小了一点;再后来,我把一个人撞倒在地上,擦出了血痕,用饭钱给他买了药,饿着肚子的时候,它又小了一点;最后,当我一次次用大声的喊叫和轻声的嘘气维持班级纪律的时候,我的脾就渐渐化成气体,从我的口中溜掉了。
然后是肺,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没的,但我高中测的肺活量是两千,大学测的是一千八。我想,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它慢慢地变小,后来也不见了。
最后是肾,中医说:久坐伤肾,熬夜也伤肾。从大学第一年开始,因为下意识地逃避四周的空,害怕在半夜醒过来,在恍惚之间发现这一点,我再也没有在子时之前睡过。伤得多了,它也就没了。
还有其他的,肠胃、肌肉、骨骼,都在生活中慢慢地煎熬,后来熬得多了,也就化进了汤里。
我听说人喝热汤之所以会觉得鲜美,因为热汤把自己的口腔细胞也熬进了汤里,其实人喝的是自己。
原汤化原食。
我喝得多了。
然后我就空了。
所以在昨天晚上,我发现自己原来是空的。
原来是这样。
我说。
原来是这样。
我空了。
既然是空的, 我就有地方可以放东西了。
于是我起床,开始学习。
八
被打败的不是天真,而是天真热,但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天真冷。
今天真冷。
冬天似乎是在一瞬之间到来的。
也许是因为,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有人低声自语:
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于是一夜之间。
凛冬已至。
我不在担心生活中的任何事情,因为我知道,我已经空了。
我不用担心有东西砸过来,我会受伤。
我不用担心谁会带来什么,又能带走什么。
反正我已经空了。
拿来的东西,再多我也装得下。
有人想拿走什么,也不能超过他带来的。
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有东西的。
谁也挤不进,谁也带不走。
它们在我的脑子里。
我有的时候会头痛、头晕,头变得很重,抬不起来,都是它们存在的缘故。
有的时候,它们是水和面粉。
有的时候是水和盐,从我的眼睛里漏出来。
鲍尔吉·原野说,就像海里和血里有盐一样,有盐的地方就有风暴。
这样不好。
这是一个缺陷。
解决一个缺陷的方法,除了将它填满,还有掏空。
我怎么掏空它们呢?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要把它们变成字写出来。
脑子里出现一个字,我就写一个字。
当我写完的时候,我就可以睡觉了。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的大脑就和身体一样了。
都是空的。
空的。
九
空空荡荡,却嗡嗡作响。
——忘川渡客 旧作 2019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