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2020-11-22  本文已影响0人  忘川渡客

一定都是因为昨天。

当我从热闹的商场里走出来,一阵风吹来,穿过我衬衫和西装的缝隙,透体而过。

它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

但是我颤抖了一下,终于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我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小学的时候,我的笔不多,只能用在写字上,但我其实很想学画画。

我把字写得很小,人家写三行的字,我只用一行,这样既省笔,也省纸。

但是我省下来的纸和笔最终还是用来写了字。

因为那时候的美术课,跟体育课一样,其实又写作“语文课”或者“数学课”。

配发的美术教具被拆开,彩色的纸被收上去做成小旗,奖给表现好的同学。

我一向表现很好,所以我自己的,包括大部分同学的彩纸都到了我这里,但它到我手里的时候,是小旗,不是纸。

白色的纸呢?

不用被收上去,而是被装订成了作业本,用来写字。

后来到了城里,美术课终于不再有别的名字。

城里的老师很大方,奖给我们的笔和作业本,不用我自己出。

我终于有了多余的纸和笔,还有美术教具袋里的颜料、彩纸、贴纸,和其它的工具。

我很珍惜能画画的机会,所以我每次都把纸画得很满。

交作业的时候,我每次都很期待老师的评价,但每次都是一个及格线以上的分数。

高中的时候,美术老师是一位老艺术家,开画展、电脑里有很多世界名画和学校里漂亮女生的照片。

在一次美术课,正在考虑怎样涂满画纸的我,听到了老师的夸奖。

你这幅画很有抽象派的风格。

被夸的女生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我挤过去一看,她只是在纸上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重叠方框。

我受到了启发,原来还可以这样。

于是我迅速地在纸上画出了几个重叠的交叉笔划,递给了老师。

老师的手从我的纸上越过,接过了另一个同学的纸,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看了起来。

从那以后,美术课跟其他的课不再有分别。

原来,不管我的画纸是填满,还是留白。

在老师的眼里,都是空的。

空的。

第一次考上大学,我没去。

第二次考上大学,我搬家了。

搬家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学校,后来听说扔了很多东西。

我以前写满了字的纸,我以前填满了笔划和颜料的纸。

我以为自己已经写满了的纸,和我以为已经填满了的纸。

都没了。

我以为我已经填满了的过去。

其实都是空的。

空的。

大学的第一年,我沉迷于学习。

我看起来很开朗,但是打开了防止写入的开关。

一年过去了,我获得了奖学金和助学金。

但是,我感觉并没有得到什么东西。

没有信封,也没有奖品。

钱直接打到卡上。

我的手里是空的。

于是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看周围。

一天晚上,我吃完晚餐回到寝室。

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是黑的。

我坐在地上,坐了十分钟,或者更久,终于回忆起来。

两个室友去网吧了,一个室友去找女朋友了,还有一个室友,在上个星期搬了出去。

如果我不回来,房间就是空的。

现在我回来了,房间还是空的。

大学的第二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开始赚钱,开始有朋友,开始买电脑,开始打游戏。

我试图做到更多的事情,经营一个社团。

为了招新,我去拉赞助,走遍了每一个教室。

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我找前辈写了字,撑起一杆旗,摆在了社团的招牌前。

但大部分时候,我的台前都是空的,招新的表格,也大部分都是空的。

大学的第三年和第四年,我与周围的所有的人保持着联系,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同学都认识我,学校的领导和其他的同学,也有不少认识我。

我以为我终于填上了前面留下的空白。

但是一到夜晚,我在半夜醒来,就会发现,我的身边一直是空荡荡一片。

全是空的。

空的。

一辆车从我面前开过,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

掏出手机,打了个车。

回到住处,六个房间有五个是空的。

打开手机里的一个软件,有声音传出来。

我开始感到房间被填满,被声音,或者是别的东西,填满了。

为了让手机亮着,为了让声音不消失,我开始打字,然后声音继续着。

但是很快,那边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缓慢的呼吸声。

我自己的呼吸声。

就好像,那边是空的。

可能一直是空的。

空的。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我没有起来,我感到很冷。

窗外有风,还有雨。

之前的一切开始在我的脑中涌现。

我开始思考,我究竟是怎么变成空的呢?

因为不习惯周围的空,我开始打开自己,试着掏出我所有的东西,让人们围绕在我身边。

首先是心,它一开始是热的,我把它拿出来捧在手上,后来没有人伸手接,从春天到冬天,后来就凉了。

一开始是有血的,我把它倒出来,写诗,写在纸上的干了,没有人看,后来流出来的就只剩下油,写不出字了。

我的肝呢?我把它掏出来,用来打游戏,游戏里解锁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肝却回不去了。

我的脾,原来是充满了气的,后来当我吼叫着把一个人顶在墙上,被老师罚着跪了半节课,它就小了一点;再后来,我把一个人撞倒在地上,擦出了血痕,用饭钱给他买了药,饿着肚子的时候,它又小了一点;最后,当我一次次用大声的喊叫和轻声的嘘气维持班级纪律的时候,我的脾就渐渐化成气体,从我的口中溜掉了。

然后是肺,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没的,但我高中测的肺活量是两千,大学测的是一千八。我想,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它慢慢地变小,后来也不见了。

最后是肾,中医说:久坐伤肾,熬夜也伤肾。从大学第一年开始,因为下意识地逃避四周的空,害怕在半夜醒过来,在恍惚之间发现这一点,我再也没有在子时之前睡过。伤得多了,它也就没了。

还有其他的,肠胃、肌肉、骨骼,都在生活中慢慢地煎熬,后来熬得多了,也就化进了汤里。

我听说人喝热汤之所以会觉得鲜美,因为热汤把自己的口腔细胞也熬进了汤里,其实人喝的是自己。

原汤化原食。

我喝得多了。

然后我就空了。

所以在昨天晚上,我发现自己原来是空的。

原来是这样。

我说。

原来是这样。

我空了。

既然是空的, 我就有地方可以放东西了。

于是我起床,开始学习。

被打败的不是天真,而是天真热,但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天真冷。

今天真冷。

冬天似乎是在一瞬之间到来的。

也许是因为,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有人低声自语:

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于是一夜之间。

凛冬已至。

我不在担心生活中的任何事情,因为我知道,我已经空了。

我不用担心有东西砸过来,我会受伤。

我不用担心谁会带来什么,又能带走什么。

反正我已经空了。

拿来的东西,再多我也装得下。

有人想拿走什么,也不能超过他带来的。

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有东西的。

谁也挤不进,谁也带不走。

它们在我的脑子里。

我有的时候会头痛、头晕,头变得很重,抬不起来,都是它们存在的缘故。

有的时候,它们是水和面粉。

有的时候是水和盐,从我的眼睛里漏出来。

鲍尔吉·原野说,就像海里和血里有盐一样,有盐的地方就有风暴。

这样不好。

这是一个缺陷。

解决一个缺陷的方法,除了将它填满,还有掏空。

我怎么掏空它们呢?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要把它们变成字写出来。

脑子里出现一个字,我就写一个字。

当我写完的时候,我就可以睡觉了。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的大脑就和身体一样了。

都是空的。

空的。

空空荡荡,却嗡嗡作响。

——忘川渡客 旧作 2019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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