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冰消

今年一月底的某个晚上，和几位知心老友吃羊肉煲，喝小酒。

平素聚惯了的几个人，因为疫情，因为深港两地不通关，长久未能齐聚。一见之下，熟得不能再熟的脸上，居然有了些新意出来，心底不由便汪着些慨叹。

想当年，整天泡在学校里，一天至少有十个小时彼此相对，二十年处下来，早成了亲人般的朋友。

想当年，多穷多年轻，多激昂多愤慨，多热烈多莽撞……

照例不过是吃肉喝酒，随意谈笑，和以往的无数次相聚并没什么不同。

然而，毫无防备地，在某个瞬间，胸中突然有种雪融冰消的感觉。

对，就是雪融冰消——就是春流涌动，将冰雪冲刷击碎、裹挟而下的感觉；就是胸中块垒被搬开，豁然爽朗、一畅一暖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而鲜明，以致于我端着酒杯愣怔了片刻，想在那种感觉里多停留一会儿。

是在谈起往事的时候，故交们的音容再度浮现眼前，其中有一位，是我心存芥蒂的。

因为当初用心至热至诚，所以丁点儿芥蒂，便感觉如鲠在喉，数年难消。

还以为习惯了也就算了，由热络到冷淡的交情，原不由人准备，当然憾恨久之，却也还是习惯了便算了。

没想到就在某时时刻的几杯酒里，长久积存在心里的东西，说释然就释然了——就像冰雪一样：看似冷硬，拒人千里，消融时何须太多功夫，尽化作涓滴春水，流去无痕。

然后忽然意识到：在这份释然里，舒服畅快的是自己——没有人等着被我原谅，是我终于放过了自己。

本来就是嘛，如果想起一个人时仍有那么多怀念，而这怀念当中仅有一点点芥蒂，那芥蒂确乎是该容它烟散的。

那晚之后，我主动联络，相约久别之后重聚。

在交往中从不主动的我，向前跨出一步，主动表达内心的珍重。

向来最喜欢说“永不”“从不”的我，打破那些自己亲手戴上的锁链镣铐，不肯再被自己的偏执禁锢。

冰雪淤塞在心的感觉，硌得慌，又冷；怎比得上忽然一日雪融冰消，春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