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游之歪打正着

经过一周的实验，妈妈血压，心跳趋近正常，水肿也消大部分，体力也慢慢恢复了。只是手臂伤口还要继续换药。

本周二我们挂了手足外科的号，跟医生讲了一下病程。医生看了一眼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臂，问：“汪大夫说（创伤科主任）现在伤口怎么样？”。“上次换药汪大夫说，伤口有这么大范围”，我在手肘部位画了个圈，“她说没法判断多长时间能好”。“那吃头孢吧？阿莫西林不行。最好输液”。医生看出来我们有点猝不及防，没做好输液的准备，又说：“你们可以去社区医院就近输液”。我希望他能给开出来药，我拿到社区医院输，但他说：“不行。你要是在我们医院急诊输液，我可以给你开药。去社区输液就让社区医生开，都是常规药，都能开。”

周三一大早，我推着妈妈去镇卫生院。医生看到妈妈就想起来他曾经给妈妈换过药，是他极力要求妈妈去市医院换药的。听说我们要输头孢，立马拒绝了，说没药，即使自己带药也不给输液。我明白了，他们看到妈妈的状态不敢给输液，怕惹麻烦。我正喘着粗气，准备歇一会儿再想办法。妈妈来气了，开始教育两个青年医生（也得有四十岁了）：“……医生哪儿有往外推病人的，就输个液有什么不行的。我也是医生，医生就是要为病人服务的……”。妈妈维权的劲儿上来，血压会跟着升高。问题是吵吵一通儿，两个医生低头不语。过一会还是建议我们去市医院。马上下雨了，回家歇着吧。

周五又是换药日，早上妈妈手臂意外又破了一大块皮。这时我才认识到创伤科大夫说的“老年人的皮肤又薄又脆，一碰就破”的具体含义。妈妈心里害怕，上午就跟爸爸，再跟老弟闹着要去急诊马上输液。我联系急诊咨询完毕，给妈妈解释：“1.去急诊能否输液要急诊医生定，不是我们说输液就输液。2.急诊医生要打开包扎看过伤口才知道该不该输液，但急诊医生能不能包扎好伤口不清楚。3.急诊医生包扎过伤口了，我们就不能再去创伤科重新包扎伤口了。”。妈妈没听明白有啥问题，说：“可以，去吧！”。“妈妈，你的伤口特别不好包扎。创伤科汪主任是给我们包扎了好多次才搞明白怎么包好，用什么药好。如果急诊中午是个实习生，包不好那可麻烦了。那你还要现在去急诊么？”。妈妈开始模棱两可了：“我不知道，你们定，听你们的”。妈妈闹了一中午，现在转回来听我们安排了。

按原计划看病，换药。下午我们按时赶到人民医院，补了一个手足外科的号。换完药立马转到手足外科诊室，这次换了一个医生。我介绍了一下妈妈的病情，重点强调阿莫西林吃了一个半月了，现在换了头孢三天，希望输液头孢。医生问：“发烧么？”。“不发烧，我们一直吃消炎药就是怕发烧”。医生恍然大悟说：“任何抗生素超过三天都开始产生抗药性，你现在输头孢一点用都没有了。不用输了，换药就行了。”看来这位医生是崇尚自然疗法的，跟开药派路子完全不同。

这时妈妈开口了。妈妈说话一向是怼人的路子：“你看，说输液是你们大夫，说不输液也是你们，到底让我们病人怎么办？”。我赶紧解释：“是周二出诊的医生看我们伤口愈合太慢建议输液的，因为我们没准备好，当时开了头孢口服，这次准备输液。”医生明白了：“抗菌素用多了，以后生病都无药可用了。现在乱用抗菌素的太多了。”突然医生停顿了一下，看了妈妈一眼说：“老太太，你的头发一直这么黑么？头发这么黑，看样你身体不错。我都没见过像你这样，这么大年纪思路还这么清晰的。老年人伤口好得慢，回去多晒太阳，慢慢就好了”。

三年前的妈妈谁看谁说气质好，会打扮。这三年妈妈身体变形，蓬头垢面，我们都有陌生感。但今天这位医生，不仅说不用输液伤口就能好，还夸妈妈头发好，脑子好。妈妈回来路上重复了三遍她与医生的对话，铁定今天碰上神医了。看来人真是得夸，只要病能好，夸上天都没问题。

今天饭桌上，妈妈再次肯定了昨天的神医对她治病起了关键性作用。我说：“我觉得心内科的卞主任开的药很关键，有他的药方，你的血压，心脏，浮肿都大大好转了。浮肿好了，伤口好得才能快。昨天的医生实际上啥也没做，就夸了你几句，不会有实质性的关键作用。”。妈妈说：“卞大夫的作用也很大，但昨天医生给了我治病的信心，这个很关键。”

原来绝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成为我以为的“糊涂人”：1.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选择耽误了自己的病情。医生妈妈选择地平片降压三年，浮肿到腿，胳膊渗水，造瘘，仍然坚持治疗方案没问题，只是到了该换换的时候而已。2.不承认别人的方案挽救了自己，宁愿相信心理暗示会起关键作用。医生面对自己的病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

老弟说：“若你认可了妈妈的糊涂，她会很开心。只要你控制好了关键点，她病能好，道理上的事糊涂就糊涂吧。”。此刻老弟清醒了，反而是我强人所难了。所谓放下，需是必要时能放下自己的清醒，允许别人糊涂。

转念一想，这个时间点碰上这位善于攻心的医生真是歪打正着，妈妈会开开心心地充满希望地继续换药，我可以放心回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