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梅姨，以爱为念——读《望春门》有感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0期“念”专题活动。

在《望春门》的故事里，梅姨孤苦伶仃的模样，总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她像极了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同样是失去丈夫、痛失骨肉，被命运磋磨得神情恍惚、痴痴呆呆。可她又与祥林嫂截然不同——祥林嫂逢人便反复诉说自己的苦楚，把伤痛摊开在人前，最终在旁人的麻木与厌烦里彻底垮掉；而梅姨，却把所有的苦难与悲怆，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她流浪到雪湖镇在老孟的包子铺帮工，只为心底那不曾熄灭的念想：为惨死的丈夫、女儿，讨回公道，报这血海深仇。她的痴傻里藏着清醒，沉默中裹着倔强，像株被狂风碾过的青草，又像寒冬怒放的红梅。历经苦难却坚韧的活着。

梅姨的出场就很意外。李义廉吃完老孟的卤兔，训完老程，又包了另外大半只兔子，要走，却见一个妇女在街角逗留，不时朝这边探头探脑，如是几次，李义廉生烦，暴喊一声：“那谁，过来！”

一喝之下，女人露了面，挎个包袱，人倒还整齐，踱到酒桌跟前。

问了一圈，女人支支吾吾，说一句傻笑一下，说了半天也择不清个主线。几人想，哦，可能是外省流落到此间的傻女人。李义廉纳闷地打量一番，骂了句脏话，却眼皮直跳，嘀咕道：“怎么觉得有点儿眼熟呢？”

梅姨凭包饺子的本事留在了老孟的饺子铺帮工。

梅姨包饺子整个过程如燕子点水，手法轻盈、灵动，饺子包出了观赏性，哒哒哒哒，一个个饺子飞落下来，大珠小珠落玉盘，有泉水叮咚的流畅感，不一会儿，砧板就满了。

梅姨手脚麻利，包饺子、收拾碗筷、擦桌抹凳样样利落，做事从不含糊。可老孟的妻子老黄见店里多了个勤快帮工，心里醋意大发，疑神疑鬼，又吵又闹，搅得店里不得安宁。老程无奈，只得把梅姨接回自己家中，让她与女儿程念同住一间房，暂且安顿下来。

梅姨望着程念，目光里满是疼惜，眼前这孩子的模样，总让她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失去的女儿囡囡。她把对女儿的思念与疼爱，尽数倾注在程念身上，温暖着这个自幼缺失母爱的孩子。程念起初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心存畏惧、处处戒备，可在梅姨的温柔照料与真心呵护下，她渐渐卸下防备，从最初的胆怯疏离，慢慢变成了满心依赖与眷恋。

程念洗漱完，到客厅，梅姨端上鸡蛋饼和小米粥，朝我一笑：“快吃饭。”梅姨脸上泛着光，恍若理想的母亲从天而降。

墙上斑驳的《寒梅望春图》，是梅姨心底最柔软的梦。她在旧日历背面临摹，线条蹩脚，笔法稚嫩，却用捣碎的凤仙花汁，把梅花涂得红灼灼的，像失了火般不管不顾地盛放。红梅树下的那道门，门下简笔的一家三口，还有那句歪歪扭扭的“过了这道门，我们去春天”，是她对平凡幸福最朴素的渴望。她一生都在追逐这道春门，可命运却总把她困在寒夜里，让她的期盼，成了画中遥不可及的光影，也让这张稚嫩的画，成了她一生未竟的心愿。

梅姨的善良，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连牲畜都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当老牛即将被宰杀，她哭着捶胸顿足，喊着“它肚里有崽儿”，没人在乎她的嘶吼，可她依旧拼尽全力阻拦。小牛犊降生后，她脱下棉衣包裹，敞胸露怀用体温温暖，熬烂小米粥细心喂养，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这个小生命上。她喊不出“囡囡”，却把对女儿的思念，都化作了对小牛犊的呵护。这份跨越物种的悲悯，不是刻意的善良，而是她被苦难磨碎后，依旧不肯熄灭的温柔，是她在自己的寒冬里，仍想为别人撑起一片暖。

可命运的残酷，从不会因为她的善良而手软。女儿囡囡的离去，是扎在她心上最狠的一刀。她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声声呼喊，眼睁睁看着货车碾过女儿的身体，那戛然而止的歌声，成了她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从此，她的世界里再无春天，所有的期盼都化作了执念，所有的温柔都裹上了伤痛。她放不下那段过往，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道春门，从此成了她跨不过的坎，也成了她一生的枷锁。

陈营找老程投案自首时，梅姨端着面条，一眼瞥见他额头那粒显眼的疣子，瞬间如遭雷击——六年前浓雾车祸里，那个仓皇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叠，凶手竟近在咫尺。在老程的讯问下，陈营交代当年撞倒囡囡后，李义廉为掩盖罪行，竟狠心驾车再次碾压。

得知真相的梅姨面对李义廉时浑身颤抖，多年的煎熬与恨意翻涌而上。在李义廉胡搅蛮缠，不认罪时。老程给她主持公道。

老程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拉开椅子，关上门，脱下制服，叠好，放到一边。“老子不再受你呼来吆去的了，以后也不打算干了。”他一拳挥在李义廉黑脸上，“六年过去了，你是不是觉得证据缺乏，你神通广大，已拿你没办法？”说着，又给了他一拳，“今天就让你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做的恶，逃不掉报应，更逃不掉法律严惩！”

当李义廉被成功抓捕后，她悬了六年的心终于落地。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泪水无声淌下，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消散。恶人终落法网，沉冤得以昭雪，她终于能告慰夫丈和囡囡的在天之灵。

与老程的相遇，是梅姨寒夜里唯一的微光，却也是她最沉重的诀别。老程的“对不起”，是想给她栖息却无能为力的愧疚；她的“对不起”，是放不下伤痛、无法陪他过正常日子的歉意。她以眼泪、以沉默发出邀请，是感恩，是偿还，也是最后的告别。老程闻到的那股凛冽的苦香，是她一生的苦难与坚韧，如雪湖春水般，藏着无尽的寒凉与温柔。他们相拥而泣，不是救赎，而是两个破碎灵魂的相互慰藉，是她在生命尽头，最后一次触碰温暖，也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与依恋。

梅姨的一生，像极了她画中的寒梅，在风雪中绽放，在苦难中坚守。她用笨拙的笔画春，用滚烫的心护生，用破碎的魂守爱。她的苦，是命运的不公；她的善，是人性的光辉；她的执念，是对温暖的渴望。那道她亲手画的春门，那抹红灼灼的梅花，还有她滚烫的眼泪，都成了《望春门》里最动人的印记。

她让我们懂得，真正的春天，从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在寒夜里，依旧愿意画春、护生、守爱的勇气。梅姨历经苦难，用自己的一生，为我们诠释了:以爱为门，终能抵岁月漫长。以念为家，无惧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