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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就困了

2025-12-13  本文已影响0人  柳笛之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62“困”专题活动。

“妈妈,你怎么又困了?你醒醒,奶奶的饭做好了,我们吃饭了。”女儿欣欣轻轻拍拍晓晓的胳膊,又拉拉晓晓的手,“妈妈,你怎么那么瞌睡啊?”

晓晓在柔软的棉被里翻了个身,像沉在温暖的水底。娘家的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柜子里樟脑丸的淡淡香气。这味道她闻了三十年,从襁褓里到现在,每次闻到,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欣欣,你赶紧和你妈妈一起来吃饭。”老公大伟的嗓门从客厅传过来,带着惯有的急躁。这急躁在他们自己家里是催促她“快点,要迟到了”“赶紧,孩子作业还没查”,在这里却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点涟漪就沉下去了。

“嗯,让我再睡一会吧,我困得不行了,欣欣。”晓晓在迷糊中摸摸女儿的手,那只小手温热柔软,“让我眯会,你们去吃吧。我不想吃,只想睡觉。”

“夜猫子的妈妈怎么了?在家起得早睡得晚,这一回到奶奶家白天没事就睡觉,晚上早早也睡觉,也真是奇怪了?”欣欣嘟囔着走出卧室,牵着爸爸的手去饭厅吃饭。

门轻轻带上,房间重归宁静。晓晓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枕头是母亲新换的荞麦壳枕芯,窸窣作响,像故乡的细雨声。

她真的困。困得像一株被烈日烤了整整一季的植物,终于逢了甘霖,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贪婪地吸收水分,连抬起叶片的力气都没有。

在自己家里,她是永不停止的陀螺。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生物钟已经把她拽醒。先给欣欣准备早餐,煎蛋不能太老,面包要烤得刚好,牛奶要温热。

趁女儿吃饭的工夫,自己快速洗漱,套上昨晚熨好的衬衫。七点十分,催大伟起床——他总要赖五分钟。七点半,一家三口像被发射出去的炮弹,奔向不同的方向:欣欣去学校,大伟去公司,她去地铁站。

办公室的八小时是另一种旋转。报表、会议、邮件、客户的电话。她像杂技演员,手里同时抛接十几个球,不能有一个落地。

午饭常在工位解决,一边嚼着沙拉一边回复邮件。下午四点,脑子里已经自动切换成“母亲模式”:今天欣欣有舞蹈课,要提前十分钟下班去接;冰箱里的菜不够了,得绕道去超市;大伟说晚上有应酬,不用准备他的饭。

接完欣欣回家,战斗进入下半场。监督作业,签字,准备晚饭,洗碗,收拾屋子,洗衣服。九点,催欣欣洗澡睡觉。十点,终于有自己的时间——通常用来处理白天没做完的工作,或者计划明天的日程。

十二点,躺上床时,身体像散了架的机器,大脑却还在嗡嗡运转:明天早会要汇报的数据准备好了吗?欣欣的课外班费用该交了?父母的体检该预约了……

周而复始。工作日是绷紧的弦,周末是另一场忙碌:陪欣欣上兴趣班,去超市大采购,打扫卫生,偶尔和朋友聚会也要提前两周预约。她像穿上了红舞鞋,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只有回到娘家,回到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小城,回到父母身边,那双红舞鞋才终于被卸下。

“欣欣,赶紧和爸爸一起来吃饭。”爷爷已经摆好一桌子十来个盘子碗的菜。

“哇塞!这么多好吃的!”欣欣放开爸爸的手,快快过去坐在椅子上。

饭厅里飘着家常菜的香气。红烧肉油亮亮地颤着,清蒸鱼的眼睛还白愣愣地瞪着,炒青菜碧绿,西红柿鸡蛋汤冒着热气。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父亲摆好了碗筷,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茶水。

“晓晓呢?”母亲端出最后一盘蒜蓉西兰花。

“又睡了。”大伟摇摇头,“从昨天回来就睡,今天上午睡了,午饭后睡了,现在又睡。在家也没见她这么能睡。”

母亲擦了擦手,眼里有心疼:“让她睡吧。在外面累着了。”

大伟不理解。在他眼里,晓晓在娘家就像换了个人。那个雷厉风行、井井有条的妻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昏昏欲睡、万事不管的女人。回家三天,她睡了差不多两天。白天睡,晚上也早早睡去,像要把前半生缺的觉都补回来。

只有晓晓自己知道,她不是“睡”,是在“充电”。

躺在娘家的床上,她不再需要设定闹钟,不再需要操心明天。母亲会做好早饭,父亲会送欣欣去附近公园玩,大伟可以和旧日同学聚会。她是这个家里暂时的、被允许的“孩子”,可以赖床,可以发呆,可以什么也不做。

这种“不做”对她而言是奢侈的修复。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下来,长期积压的疲惫像退潮般涌出。她睡得沉,梦见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把床单照得透明;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载她去上学,车铃叮铃铃响;她在巷口和邻居孩子跳皮筋,一直跳到暮色四合……

“妈,你不吃饭真的不饿啊?”欣欣推开一条门缝,小声问。

晓晓睁开眼,朝女儿笑了笑:“不饿,你们吃吧。”

“奶奶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哦。”

“给妈妈留一点,我晚上吃。”

门又关上了。晓晓听着外面隐约的谈笑声:父亲在问欣欣学校的事,大伟在和母亲聊工作,碗筷轻碰,家常的对话像温暖的水流。这是她曾经拥有、后来失去、如今短暂重获的日常。

她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租的第一个小房间。八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也放不下。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那时最渴望的,就是一张能翻身的大床,一顿不用自己动手的热饭,一个能让她安心沉睡的地方。

后来有了自己的家,却更忙了。房子越大,要打理的东西越多;家庭成员增加,要操心的事呈几何级数增长。她成了家庭的中心,所有人都依赖她,却少有人意识到她也需要被照顾。

只有在娘家,她才能重新成为被照顾的那个。母亲记得她所有的口味偏好,父亲会默默修好她带来的、有点松动的手提包扣子。他们不问“工作怎么样”“孩子成绩如何”,只说“多吃点”“多睡会”。

第四天清晨,晓晓难得地自然醒了。窗外的鸟叫得欢,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带。她坐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酸痛神奇地消失了,头脑清明,像被清水洗过。

走出房间,母亲正在阳台上浇花,父亲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欣欣还睡着,大伟在厨房研究咖啡机。

“妈,早。”晓晓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

母亲转过身,摸摸她的脸:“睡够了?”

“嗯,充好电了。”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涟漪:“那就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在外面不容易,回家就该好好歇着。”

这天,晓晓没有睡午觉。她陪母亲逛了菜市场,和父亲下了两盘棋,下午带欣欣去看了场电影。晚饭时,她主动进了厨房,给母亲打下手。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混合成最动人的交响。

大伟惊讶地发现,妻子又“回来”了。那个疲惫的、昏昏欲睡的女人不见了,眼前的人眼神明亮,动作轻快,甚至哼起了歌。

临睡前,晓晓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回去了。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欣欣跑过来,钻进她怀里:“妈妈,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回奶奶家?”

“很快。”晓晓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等妈妈下次需要充电的时候。”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晓晓站在阳台上,望着小城的夜景。远处有零星灯火,近处传来几声狗吠。夜空清澈,看得见几颗星星。

她知道,明天又要穿上那双红舞鞋,重新旋转。但这一次,她的电量是满的。娘家这几日的沉睡,不是逃避,不是懒惰,是疲惫灵魂的自我修复,是成年人在奔跑途中必要的停靠站。

故乡是一个让人可以放心“困”的地方。在这里,困倦不是弱点,是被允许的状态;沉睡不是浪费时间,是积蓄力量的过程。

晓晓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回到房间。大伟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轻轻躺下,闭上眼睛。明天,明天就要回到那座忙碌的城市,回到她的战场。但此刻,她还能享受最后一晚的、安心的困意。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允许你困、允许你累、允许你暂时卸下所有角色的地方。对鱼儿来说是大海,对鸟儿来说是天空,对远行的成年人来说,是永远亮着一盏灯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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