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边缘》连载,第十一章(自创作品,自主版权,文责自负)
时光老人踽踽而行,却不曾放缓每一个脚步。转眼秋风起,天气日见凉爽,又到了伊人伤怀,诗者悲秋的季节。秋日的老宅,围索在大片的青纱帐中,只有一条小土路横亘在宅前,伸向远方。夜晚来临,皎洁的月光照得门前的小路煞白,啾啾唧唧的秋虫声时起时没,衬映得老宅格外静谧。微风吹起,青纱帐发出阵阵呼呼索索的声音,如众多的女人在低声呜咽……
午夜,远处传来几声幺幺的狗吠,伴随着狗吠声,小路的尽头闪出一个白色的影子,像一只游魂忽隐忽现。白影跌跌撞撞来到石碾旁,是一个瘦弱的白衣女人,披散着头发,惊惧的目光环视着周围,稍一迟疑,随后猛地扑到门前,将脸凑近门缝向里窥望了一会儿,接着双手拼命地拍打着木门……
“娘,娘,开门!娘……”声音凄厉怆惶,伴着重重的拍门声,让人毛骨悚然。
“谁?”好久,老人在门内惊恐地问。
“开门,我老八!”
“什么?老八?!”
“快开门,我是老八!”
老崔哆嗦着拉开门闩,用手电照着眼前的鬼影,女人抬起枯树枝般的手挡着光束,看到眼前这张乱发掩称下的白森森的脸,老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得一屁股摊坐在地上……
“你,你……是人是鬼?”
“干娘,干娘在哪儿?”
女人看到堂屋里亮着微弱的光,跌跌撞撞地往里奔去。来到门前,猛然看到墙上的遗像,一下子怔住了,两行泪悄然留下,又回头痛苦地看着老崔低声问:
“干娘,没了?”
“你,真的是老八?”老崔壮着胆子跟过来,怯怯地问道。
“叔,我是老八,我是人,不是鬼,你别怕。”女人看着老人,神情凄然。
“嗨,你娘,没了十多年了。”
“啊……”女人发出嘤嘤的哭声,扶着门框慢慢地跪了下来……看到地上的影子,老崔确定眼前的是人不是鬼,也确定跟前的人就是八姑娘,因为没有哪个人会随随便便地半夜来哭干娘,他走向前,捋开老八的头发看了看说:
“妮儿,你怎么成这样了?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见姑娘不说话,老人就摸索出手机想打电话,听到手机按键音,老八猛地回过头来,劈手将老人的手机拨拉到地上,惊恐地问:
“你干什么?!”
“嗨,我给你六哥打个电话,他离得近,让他过来。”
“不能打,谁都不能打!”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女人迟疑了一下,捡起手机递给老人,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崔叔,有吃的吗?”
“哦哦,你等着,我给你下面条去。”老崔恐慌着退了出去。
不大会儿,老人家端来一碗面条,炝了锅,面上顶着一只荷包蛋,看见热腾腾的面条,女人像饿殍一样抱过碗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老崔坐在一边看着,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等女人吃完,老人拾起碗筷,对她说:“妮,你就睡东边那屋吧,前段时间你七哥住过一晚,铺盖都是新的,门开着呢。”
女人不吱声,点点头,慢慢地走了出去,看着这可怜孩子的背影,老人接着说:“想要什么就喊我,啊!”
……
老宅恢复了平静,老崔和衣在床上躺下,寻思着刚刚发生的不寻常的事,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被一阵咚咚的声音惊醒,他惊恐地坐起来,仔细听,还伴有女人啊啊的叫喊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老人摸过手电,哆嗦着拉开门向外张望,声音是从女人睡觉的房间发出的!惊惧的老人壮着胆走过去,敲了敲门,对着里面喊道:“妮,妮,你怎么了?!”
里面依旧发着怪声。老人推开门,摸到灯线拉开灯,只见女人躺在地上,身体如蛆虫般扭动着,面部因痛苦而极度扭曲,双手抱住床腿,用头使劲一下下地撞向床帮,被子床单枕头散落了一地。老人被这情形吓傻了,浑身哆嗦着愣在那儿,看到老人,女人像似看到救星,匍匐着爬过去,紧紧抓住老人的裤脚……
“快给我!快给我!”
“什么?妮,你要什么?”
“药!药!快给我!”女人狠命地哭喊着。
“我哪有什么药啊,妮!”老人惊慌失措,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给我买去!买去!”
老崔吓得连连后退,他踉踉跄跄跑回自己屋,翻出手机赶紧打电话,因害怕和慌乱好久才拨出去……
“老六!你快来!”
“怎么了?叔。”老六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闭着眼睛问。
“你八妹来了。”
“你说什么?八妹?!”老六猛地坐起来,他知道老叔断然不会和他开玩笑。
“老叔,你糊涂了吧?哪来的什么八妹?!”
“哎呀,你快来吧,她又哭又闹的,八成是疯了,吓死我了!”老人几乎哭了出来。
“好好,我马上到。”
约莫两袋烟功夫,老六开车来到门前,老崔正在门口等着,老六也不搭话,接过手电,大步往里走。
此时女人已不再折腾了,她依靠在床边,翻着白眼,腿和手不停地抽搐着……老六心里慌的一批,他伸手捋开女人散乱的头发,端详了一会儿说:
“还真有点像。”
“怎么不是啊?她自己说的,还给你干娘磕了头。”老人在后边说。
看到眼前这个留着小胡子,阴沉着脸的男人,女人吓得爬着往后退,最后蜷缩在角落里,脸朝里贴着墙根。老六跟过去,在她前面蹲下来。
“妹子,别怕,我是老六。”
听到这话,女人慢慢回过头来,迟疑了一会儿,颤抖着伸过手来,有气无力地说:“给我,给我……”,曾经的黑老大虽已淡出江湖多年,然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抓过女人的手,猛地撸开衣袖,果不其然,女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老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你,吸毒?!”
走出房门,老六心如死灰,不禁仰天长叹,他点着了一根烟,回头对老人说“你回屋歇着吧,我看着她。”……
小庄接到通知,因事发突然,事关重大,他不敢怠慢,麻溜地动身往省城赶,到了老宅已是晌午,看到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知道兄弟姐妹都到齐了。堂屋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垂头丧气地坐着,表情凝重,心情沮丧……
“她在哪里?”
老六用嘴努了努东边。
“确定是老八?”见大家都不吱声,小庄就独自往外走,东边房间门口蹲着老六的两个徒弟。他推开门,看见女人在床上躺着,脸朝里,手和脚都用绳子捆着,小庄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看着瘦弱的女人,轻轻地说:
“你真是老八?”
四目相对,女人点点头。
“嗨!妹子,我是你七哥,还记得我不?”
老八听到这话,喊了声七哥,接着流出了眼泪,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老七从小憨厚和气,姊妹们都和他亲。
“怎么还绑上了?给她松开!”小庄回头朝门口喊。一个小平头跑过来,说:“是师傅让……”
“松开!”小庄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命令,小平头不敢再说话,上前解开了绳子。
老八挣扎着坐起来,定定地看着老七,眼里闪过一丝光,突然在小庄面前扑通跪下,嘴里嚷嚷着:
“哥,你给我一点!哥,你行行好,给我一点!”接着用膝盖向前挪了两步,胡乱地解开上衣扣子,露出两只耷拉着的又黄又瘦的乳房,语无伦次地说:“你叫我干什么都行,怎么都行,我求你了!”
小庄唬了一大跳,转身逃出房门,又气又急,恼恨地对门口两个毛头小伙说:“捆上她!原来什么样还捆什么样!”
林小庄耷拉着头回到堂屋,大家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都写满了忧伤和茫然。他站了一会儿,见没有自己可坐的地方,想了想,从门后边拽出垫子,放在八仙桌前,给干娘磕了头,接着就翻身在垫子上坐下,背靠住桌子腿,两腿伸直,双手抱在小肚子上,闭上眼,一副生无可恋死无可憾的样子……
“咋整?”过了一会儿,小庄睁开眼问大伙。
“唉!”大姐叹了口气说:“你们三个男爷们说吧。”
三个老爷们都低头不语……
“要不和三姐商量商量?”沉默了一会儿,老五开口。
“先别打扰她了。”
……
大家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这时一个小伙子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八,八姑说想解手。”众人都抬起了头,大姐说:“小九小十,你俩去看看。”
隔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老九的声音:“姐,来堂屋坐会儿吧,大家都在这儿呢。”
大伙听到这话,都站了起来,老九在前面,老八在中间,老十跟在后面。三姐妹走进屋来,老八看了看大伙,眼里噙满了眼泪。她向前走了两步,对着墙上的遗像缓缓鞠了三个躬,接着转过身来,开始给每个人鞠躬,大姐赶紧招呼她:“来,来,到大姐这儿来坐。”老五起身让开地方,老八坐过去,抱住大姐,流着泪说:
“姐,我再也没地方去了。”
“嗯,能回来就好,这里就是咱的家。”
老九把椅子向前挨了挨,靠过去伸手抚摸着老八的肩背,轻轻地说:“姐,这会儿不难受了?”
老八看看她,点了点头。
“姐,想办法戒了吧!”老九顿了顿,轻声说道。
“妹,要想活下去,就得戒!”小庄接着话茬说。
“嗯,我戒,我戒。”
“妹,咱们去戒毒所怎样?”
听到这个词,老八突然像蝎子蛰住了一样,惊恐地叫了起来:“我不去,我不去!”大家都慌了起来,赶紧都安慰她说:“好,好,咱不去。”……
老八把大姐抱得更紧了,哭着说:“我不去,我就是从那儿跑出来的,他们打我,欺负我,还不给我饭吃!”
“那就在这儿戒。”小庄顿了顿说:“妹,你看哥哥和姐妹们都对你有信心,咱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都帮你戒!但主要还是靠你自己,否则神仙都救不了你。”
“嗯,我在这儿戒。”
“那好,干娘在上,你在干娘面前起个誓吧。”
听到这话,老八站起来,慢慢走到桌前,扑通跪下,提高嗓门流着泪大声说:“娘,儿辜负了您,辜负了全家人!娘,儿罪该万死!没脸来见您,到现在混得人不人鬼不鬼……娘啊,儿想戒了这该死的毒,还想多活几年,多侍奉你几年……”说着,趴在垫子上泣不成声……
两个妹妹过去把她扶起来,大姐也走上前……
“戒了就好。”
“能戒了就好……”
去你妈的狗屁毒吧!老子一巴掌就能把你拍到九霄云外!为救自己的妹妹,大家心劲都很大,仿佛人人是救世主,个个是扭转乾坤的大神……接下来老宅突然热闹了起来,小庄出钱,老六张罗着找人,把厕所翻盖一新,装上了太阳能和抽水马桶,老八和老崔住的房间也都重新装饰,铺上了地板砖,买了电视,装了空调,床和家具也都换成了新的。小十给老八剪了发,洗了澡,老九为八姐买来了新衣服和新鞋子,人人都忙得不亦说乎……
人进人出,都迈着匆匆的步伐,晃动着急切的身影,老宅里不同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大家神色凝重又信心满满,成竹在胸……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我打完这个电话!”老五想上前给老七说些什么,小庄摆着手不耐烦地说……
经过商议,决定让老六的徒弟们排好班,轮流侍候老八,每天做好饭,另外也是安全起见,防备她在毒瘾发作的时候别出意外。兄弟姐妹们也约定好,都尽量抽空往老宅跑,去陪老八,绝不能让她感到孤独,因为都知道,戒毒的人最怕的是心理寂寞。大家在老宅陪老八说说话,吃吃饭,打打羽毛球,在田间地头转转。小庄还特意想着给老八买了个CD播放机,好让她没事听听音乐,小十甚至还带她去看了场电影……
渐渐地,老八脸上有了笑容,有了光,人也精神了,也比先前胖了,毒瘾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恪守着一个原则,只要老八不说,绝不主动问她从老宅出走后的经历……天虽然越来越凉了,可众兄弟姐妹的心却越来越暖和了,一切似乎都好了起来,事情顺顺利利,超出预料,向着大伙期待的美好方向奔跑着……
“戒毒固然不容易,但主要还要看是谁帮她戒,关键是要针对不同的人选对不同的方式,这就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老八不在的时候,小庄对几个人自鸣得意地说……
大家悬着的心都慢慢放下了,由于各自有自己的一摊子事,频繁地往老宅跑,也都有些倦怠了。看着老八一天天地好起来,大伙先前绷紧的心弦也都松弛了下来,以为也和老四的事一样,大功告成,功德无量,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姐和老九甚至萌生出给老八找份工作的想法……渐渐地,往老宅跑的次数都少了,那些个小辈们更是累得心烦干哕,看长辈们都放松下来,也变着法地偷懒磨滑……
时节转眼已是初冬,老宅院子里的几棵老树的叶子已然枯黄,一片片飘落。这一天上午老八起的很迟,早饭后在院子里无所事事,看着落叶,不禁感慨时光的易逝,人生的无常。愣了一会儿神,就想着找扫帚扫扫叶子,转了半天没找到,来到老崔屋里,正好老人赶集去了,老八猛然看到桌上的手机,全身如触电般哆嗦了起来,眼里泛出异常兴奋的光,她赶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扒门框回头看着手机,那可怕的目光似乎要把那只手机吞噬、熔化掉!
她慢慢地靠近手机,拿了起来,感觉似有千斤重,嘴角抽搐着,又猛地放下,回到门口,双手抱头,脑门使劲撞着门框,用疼痛对抗着那令人恐怖的大脑的炸裂感……最终,她还是拿起了那只老年手机,哆嗦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那一夜,老宅后面响起了几声怪异的布谷鸟的叫声,布谷鸟本就是北方少见的鸟儿,更何况是在隆冬的夜晚……
如洁白的雪能掩盖最肮脏的环境一样,夜的黑暗又能掩盖多少罪恶的行经……
夜,静得诡异、可怕!老八走出房门,表情木然,眼光空洞,如一只没有灵魂的僵尸移到院门口,轻轻拉开了门闩,一个瘦高的黑影闪了进来,弓着腰,悄然跟着老八来到了屋内,随手掩上了门……
“带来了吗?”女人面无表情,背对着后面如刀削般带者鹰钩鼻的脸问……
鹰钩鼻脸上露出一丝令人恐惧生厌的笑,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白纸包,接着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并放在床上……
看到这两样东西,老八瞪得鼓圆的眼睛里射出可怕的光,如吸血鬼见到人血一样,浑身哆嗦着,猛地扑过去,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注射器!她熟练地将那包白末末倒进针管,回身找到一个杯子,抽动注射器,将针管里吸入一些水,盯着那吞噬了千千万生命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又木然地望向男人,左手机械地晃着针管,犹豫片刻,低头用嘴咬起右边衣袖,照着右臂一个地方扎了下去……
仅仅几秒,老八的头慢慢垂下,仿佛马上就要睡着了。她手扶着桌子,身子也渐渐瘫软了下来,慢慢往下滑,就在快要瘫坐在地上的时候,女人猛地站起身,头使劲地向后扬起,两个眼珠子吊死鬼样向上翻着,张大嘴,啊啊地低吼着。男人狰狞地笑着看着她,紧接着老八一头栽在床上,身子极度夸张地扭动着,如一只让人生厌的泥鳅在泥窝里尽情翻滚着,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终于等到女人平静下来,男人走向前,伸手摇了摇她,低声说:“快走吧!”
“走?去哪儿?”老八惊恐地问。
“去我们的世界,去享受一切!”
“我不去,我走了,对不起这儿的人!”
“哼,你以为他们还会把你当正常人看吗?做梦吧!”男人瞪起眼,凶光毕露。
“走?走?去哪儿?在这儿,起码还有一个家。”女人喃喃地念叨着,表情无助无措……
“哼,这个破家有什么用?!能供你吸吗?快走!”
老八木然地跟着男人走出房间,老崔正拿着手电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二人。
“妮!你这是干什么?”
“叔,我……我还有事,我要走了!”老八弱弱地说。
“妮,你不能走,你要走,你得跟你姐你哥说!”
“哼,老东西!”鹰钩鼻慢慢地逼向前,吓得老崔连连后退。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鹰钩鼻从腰间摸出一件东西,噌地甩开,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老东西,把钱拿出来!”
“什么?你敢这样对他说话?!”女人发疯般扑向前,一拳重重地打在男人胸膛,接着回头对老人深鞠了一躬:“叔,我走了,您老多保重!”
“妮,你不能走啊!你这样走了,对得起谁啊?!”老人哭着说。
“我谁都对不起!”此时女人已泣不成声,转身就要走……
“妮,你等等,叔有话对你说。”说着老人回屋拿出一只乌黑的小木头盒子:“带上它吧。”
“这是什么?”
“这是你干娘留给我的一点东西,还有你哥你姐平日给我的一点钱。”
“叔,我不能要,这是您的棺材本!”
“拿着!”老人颤巍巍地走向前,将盒子揣到老八手里:“听叔一句话,这是条绝路啊!孩子,哪天过不下去了,你还回来,啊!”
女人心如刀割,已泣不成声,将木盒放在地上,跪下来,对着堂屋磕了三个头,又移过身来对老人磕了个头。然后抱起盒子,和男人快步走出院子,如幽灵般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入冬第一场雪,极细碎的那种,如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撒盐。林小庄隔着纱窗傻傻地向外望着,一阵风吹来,脸上泛起点点凉意,他索性将脸靠近纱窗,雪粒飘到脸上瞬间融化,凉凉的雪水和温热的泪水交混在一起,在脸上淌着感觉真爽!
妹,你就这样走了,是什么让你这样义无反顾?养育之恩,手足之情,带给你无限欢乐、温暖和爱的这方热土,所有这一切,这人间最珍贵的东西,在那一小撮白末末面前,都毫无意义!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不值得留恋!
各自安好吧,愿世间再无痛苦,无邪恶,无黑暗!
春节临近,女儿要回家过年了,这可是顶重要的事!林小庄舍不得闺女拖着行李箱转地铁赶高铁,和老婆商量着开车去接,女人坚决不同意,怕他累,担心路上安全,五十多的小老头了!
“滚蛋!把钥匙拿过来!”老婆瞪起眼,声色俱厉。
“怎么?又不用你开!”
“那也不行!”
最后还是把决定权交给闺女,美女在电话里训斥着小老头:“又气我!怎么越老越不听话了呢?!”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开导他:“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天真念头,你是真没领教过魔都的堵车,你有可能在市内用的时间比你在高速上的时间都要长!”
“好吧。”闺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降服他的人!
“哼,我闲的没事费那个洋劲哩!伸脖子瞪眼的!坐高铁多好,睡一觉就到了。”挂了宝贝女儿的电话,小庄对媳妇说。
“对啦!你进步啦!”媳妇指着他的鼻子说……
爷俩回到奉平的豪宅已经很晚了,闺女是第一次来这个房子,有些小兴奋,挨个房间检视了一遍,感觉还行,总体八十分加,个别房间能达到九十分以上……
第二天大姑娘起得很迟,女主人一早就去菜市场了,得给闺女做好吃的,小庄则按照老婆大人的旨意仔细地擦着推拉门,看见女儿,父亲脸上写满了爱意。
“爸爸~~~”娇女儿张大嘴懒懒地喊着。
“呵呵,睡得好不?”
“好~~~”闺女拖着长音回答。
“快点儿吃饭吧。”
“早上好!早上好!”角落里传来了两声奇奇怪怪的声音,原来是那只大白鹦鹉在友好地向陌生人打招呼。
“哈哈,好有礼貌的鸟儿!”小主人捏着一页油饼走过去。
“Helo,说Helo!”美女喂上一小块油饼作打赏。
“Helo”乖巧的鸟儿有模有样地学着。
“哈哈,古德毛宁!说,古德毛宁!”留过七年洋的美女对鸟儿继续深造,课程有点难,鸟儿先歪头奇怪地看了看美女老师,小声咕噜了两下,低下头羞愧地退到了架子最边上。
“说!不说今天就把你炖吃了!”女霸王瞪起眼攥着拳恐吓着:“快说!古德,毛宁!”
大鸟终于明白了谁才是这所房子真正的主人,必须得执行命令,不然鸟命堪忧,最终可怜的鸟儿按女王的要求艰难地完成了任务。
“哈哈,不错不错,真是个好孩子!”美女老师又喂上一块油饼,伸手摸了摸鹦鹉的头。
“好孩子!好孩子!”鹦鹉如释重负,扇了扇翅膀高兴地附和着……
骄傲的公主在各个房间里兜兜转转,来到老爸的书房,犹如发现了新大陆,不一会儿抱着一摞书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大声咋呼了一嗓门:“沏茶!”
接到最高指示,小庄连忙洗手烧水。名人制作的紫砂壶,超大的檀木茶盘,淡雅的汝瓷茶盅,一切都是那么的名贵而精致……一通忙活,水汽袅袅缭绕,沁人的茶香顿时溢满了整个客厅,却发现女儿已枕着书睡着了……
小庄怕茶凉了,绕过茶几扶起宝贝女儿,端起茶盅小心地喂给女儿喝,一口茶汤喝进口,大宝贝睁开眼,顿时来了精神……
“咦,还希好喝哩!”
“哈哈,当然喽,这可是上好的安吉白茶,上千元一斤呢。”
一口气喝干几个茶碗里的,女儿又直接端起公道杯喝了起来,看着女儿不讲武德的动作,小庄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超级仙女……
“怎么啦?看么?没见过美女喝茶啊?”
“没么没么,挺好!”
全天下只有父亲对女儿的包容是无底线的!
爷俩品着茶,小庄还想着怎么给女儿科普一下中国茶道的讲究,手机响了,是老九!平时轻易不联系的人突然打电话,必定是有重要的事,小庄拿着手机不淡定地走到阳台……
“哥,在哪里呢?”对方音调低落且伤感,让小庄顿觉惴惴不安。
“哦,妹,我在家呢。”他小心小声地回答。
“抓紧来一趟吧。”
“怎么呢?”
“邻省的公安局打来电话,让我们去认领尸体。”
“尸体?什么尸体?!”林小庄差点蹦起来。
“应该是八姐的。”
小庄感到一阵眩晕,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想了想问道:“怎么就确定是老八?”
“人家公安局会无缘无故地给咱打电话啊?!”话不无道理。
“那……怎么死的?”
“说是贩毒拒捕,被击毙……”
小庄闭上眼睛,又一阵眩晕袭来,他赶紧把身子倚靠在墙上……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我也跟着你玩儿去……”小姑娘脸上抹满了泥水,咯咯笑着追着前面的小男孩……画片是如此得清晰,犹在眼前……
“给他们都说了吗?”林小庄无限悲哀地问。
“说了,六哥已带人去了,明天应该就能回来。”
“那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老六回来已是下午,快到老宅的时候打了电话,大家都站在门口等着,谁也不说话。老六下来车,从车里抱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四方盒子,大家都商量过了,就地火化,总不能拉着个死人回来……
“姐,放哪儿?”走进院子,一向果断的老六局促地问大姐。
“就放堂屋里吧。”
大家或坐或站,都看着老六,老六搓着双手,开始结结巴巴地说:“嗯,一共中了三枪,腿上一枪,身上两枪。和她一块的那个家伙身上有枪,先打死的那个……警察说,本来先打的腿,不想八妹又拿起了那个人的枪,就这样……”
“哦,不过脸很好。”老六像是安慰大家似的说:“衣服鞋子都是新买的,都挺合适的……”
“留下什么东西没?”老九问。
“哦,对了,这是警察给的,说是在妹妹身上找到的。”说着老六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上面带者一块块的红色。
大姐接过那张纸取开来,才发现那殷红的颜色是血,吓得赶紧丢在桌上,小庄拿过来。看着看着一个大老爷们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那纸上是一行行隽秀的字……
“我叫孙梅,我的家在源东市解庄,村西头的老宅。我的五哥叫卢应强,在源东市铁路医院,我的六哥叫李剑,在源东市开了一家武校,剑锋武校,我的七哥叫林小庄,在龚阳县税务局工作,我的九妹叫苏雯雯,在海北省检察院,我的十妹叫朱晓杰,在源东市公交公司。我死了,请通知他们把我带回家,埋在干娘的坟旁,请不要拒绝我,谢谢!”
“我不是一个坏人!”
“干娘,哥哥姐姐,妹妹,我对不起你们!”
轮着看完那张纸,大家都落了泪,低头唏嘘着……大姐起身慢慢走到那个盒子旁,解开裹着的布,那是一只四周雕刻着花纹的深红色的木盒子,微微泛着柔和的光,安安静静地待在在角落里,显得异常精致……
“妹,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家人都好好的,整整齐齐的不好吗?”老姐姐双手抚摸着盒子,大颗的泪滴落在盒子上。“妹,到了干娘那儿,跟着娘你可得好好的,那儿没有伤害你的东西,没有伤害你的人……”
老女人回过头来,长叹了一口气,对弟弟妹妹们说:“老八终于解脱了,这也许就是命,也许注定这样……老六,你去和村里协调一下,明天,等老三回来,就埋了吧……”
“嗯嗯”
……
高墙电网,戒备森严……
这种地方,林小庄还是第一次来,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走进探视大厅,一下子刷新了他的认知,他惊异于监狱的探视大厅是如此得气派,宽敞明亮,甚至比他们县的行政服务大厅规模还大,能容纳至少几十个人同时和服刑人员见面,而且地面、玻璃一尘不染……
办好手续,小庄在指定的号位坐下,静静地等待。他有些好奇,想象不出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不大一会,人进来了,媛媛看到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隔着玻璃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出奇的平静,如一泓清澈见底的湖水。头发剪短了,比小庄的长不到那里去,人比以前瘦了些,穿着浅蓝色的带白条纹的狱服,他想起来了,那玩意儿俗称“斑马服”……
两人拿起对讲电话,总得说点什么吧……
“谢谢你能来看我。”
“早就想来的,一直瞎忙,就拖到了现在。在这里……还好吧?”小庄小心地问。
“挺好的,管教照顾我,不让我干重活,知道我以前做过会计,让我记记账什么的。”
“吃得怎么样呢?”
“挺好的,周末能吃到肉,每个星期三还有一个鸡蛋。”媛媛微笑着说,笑起来依然那么迷人。
小庄突然鼻子有些酸,他赶紧瞪大眼睛看了看远处。
“这次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刚刚听警察同志介绍,知道里面有超市,就在你卡里存了点钱,别算计着花,以后我会常来的。”
“真的不用,我已经习惯了,吃得清淡了,觉得身体反而比以前好了。”说着,媛媛大颗的泪水落了下来。
“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媛媛抬头问。
“什么呢?”
“你说过,你要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别人喝上粥,你要让我吃上馒头,别人吃上馒头,你要让我吃上肉!”媛媛突然有些激动,大口喘着气,哽咽着说:“就是因为你这句话,当时我就想,这个男人是真正爱我的人,我什么都不要,就一心一意做他的情人!呜呜呜……”
“我就想问你,你说的这话是认真的吗?”女人一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摩挲着玻璃,似乎要穿透玻璃抚摸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
“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